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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羲氏始畫卦,天人之理盡在其中矣。上古簡樸,未遑明著其所以然者,以詔天下後世,幸筮氏猶傳其所畫之象,而未之亂。文王起於數千年之後,以「不顯亦臨,無射亦保」之心得,即卦象而體之,乃係之《彖辭》,以發明卦象得失吉兇之所繇。周公又即文王之《彖》,達其變於《爻》,以研時位之幾而精其義。孔子又即文、周《彖》《爻》之辭,贊其所以然之理,而為《文言》與《彖》,《象》之《傳》;又以其義例之貫通與其變動者,為《系傳》《說卦》《雜卦》,使佔者、學者得其指歸以通其殊致。蓋孔子所讚之說,即以明《彖傳》《象傳》之綱領,而《彖》《象》二傳即文、周之《彖》《爻》,文、周之《彖》《爻》,即伏羲氏之畫象,四聖同揆,後聖以達先聖之意,而未嘗有損益也,明矣。使有損益焉,則文、周當舍伏羲之畫而別為一書,如揚雄《太玄》、司馬君實《潛伏》、蔡仲默《洪範數》之類臆見之作。豈文、周之才出數子之下,而必假於羲畫?使有損益焉,則孔子當舍文、周之辭而別為一書,如焦贛、京房、邵堯夫之異說。豈孔子之知出數子之下,乃暗相判而明相沿惑天下哉?繇此思之,則謂文王有文王之《易》,周公有周公之《易》,孔子有孔子之《易》,而又從曠世不知年代之餘,忽從畸人得一圖、一說,而謂為伏羲之《易》,其大謬不然,審矣。世之言《易》者曰:《易》者意也,惟人之意而《易》在。嗚呼!安得此大亂之言而稱之哉!此蓋卜筮之家,迎合小人貪名幸利畏禍僥倖之邪心,詭遇之於鉈銠之得喪,窺伺其情,乃侮聖人之言、違天地之經以矜其前知,而學者因襲其妄,以之言微言大義之旨,如「元亨利貞,孔子之言四德,非文王之本旨」之類,竟以先聖通志成務、窮理盡性之製作,為《火珠林》鬻技之陋術,《易》之所以繇明而復晦也。篇中如此類者,不得已廣為之辨,即《象》見《彖》,即《彖》明《爻》,即《彖》《爻》明《傳》,合四聖於一軌,廬幾正人心,息邪說之意云。
繇今而求羲、文之微言,非孔子之言而孰信邪?意者不必師孔子,則苟一畸人立之說焉,師之可也,又何必假託之伏羲也?子曰:「《易》之興也,其於中古乎!」又曰:「其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!」則在文王而後《易》之名立,《易》之道著。是《周易》之義,建諸天地,考諸前王,而夏、商以上,雖有筮人之雜說,孔子之所不取,況後世之偽作而駕名上古者乎!文王之卦,伏羲之卦也。文王取其變易神妙之旨而名之曰《易》,是故周公之《爻辭》得以興焉。舍文王而無《易》,舍文王而無伏羲氏之《易》,故《易》之所以建天地,考前王者,文王盡之矣。至宋之中葉,忽於杳不知歲年之後,無所授受,而有所謂先天之學者,或曰邵堯夫得之江休復之家。休復好奇之文士,歐陽永叔嘗稱其人,要亦小智而有所窺者爾。或曰陳摶以授穆修,修以授李之才,之才以授堯夫,則為摶取魏伯陽《參同契》之說,附會其還丹之術也亡疑。所云先天者,鍾離權、呂岩之說也。嗚呼!使摶與堯夫有見於道,則何弗自立一說?即不盡合於天,猶可如揚雄之所為,奚必假伏羲之名於文字不傳之邃古哉?其經營砌列為方圓圖者,明與孔子「不可為典要」之語相背。而推其意之所主,將以為何?如方圓圖方位次序之餖餉鋪排者,可以崇德邪?可以廣業邪?可以為師保父母,使人懼邪?可以通志成務,不疾而速,不行至邪?不過曰,天地萬物生殺興廢,有一定之象數,莫能逾於大方至圓之體。充其說,則君可以不仁,臣可以不忠,子可以不盡養,父可以不盡教,端坐以俟禍福之至。嗚呼!蹠也,夷也,堯也,桀也,皆不能損益於大方至圓之中者也。即使其然,又何事嘩啦前知以衍明覺乎?故立一有方有體之像以言《易》,邪說之所繇興,暴行之所繇肆,人極之所繇毀也。魏伯陽以之言丹術,李通玄以之言《華嚴》,又下而素女之淫妖亦爭托焉。故學《易》者不闢先天之妄,吾所不知。篇中廣論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