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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譚紹聞回家,次日無事。到了第三日,王中在門首,只見一個粗蠢大漢,面目帶著村氣,衣服卻又喬樣,後頭跟著一個年幼小童,手拿著不新不舊的紅帖,寫著不端不正的字樣,遞於王中。王中一看,上面寫著「年家眷弟茅拔茹拜。」上下打量,是個古董混帳人。又細看跟的人,脖項尚有粉痕,手尖帶著指箍,分明是個唱旦的。方猜就是個供戲的。便答應道:「家主失候,有罪。往鄉里照料莊農,收拾房屋去了。回來我說就是。」那人道:「幾時走的?」王中道:「去了四五天。」那人道:「這就出奇了!前日還在林宅同席,如何會走了四五天?分明是主子大了,眼中沒人。依我說,我還看不見這樣主戶哩。你這管家,也就大的很,就是你主子不在家,也該讓我到家中坐坐,吃你一杯茶,留下帖子,好不省事的要緊。像我們每日在外邊闖,也不信這樣人家會作踐人。我就到客廳中閒坐坐,怕甚的!」一面說著,早已上門台到院裡了。進的前院,這紹聞正在客廳簷下坐著,口中打嘯,引畫眉兒叫。茅拔茹道:「好大的主子!明明在家,卻叫家人說往鄉里去了七八天。九娃兒,把帖子交了,咱走罷。這就算咱拜了客。」九娃道:「帖子家人收了。」茅拔茹道:「既是收了,還討回來。」扭回頭來就走。紹聞道:「這是那裡話?」茅拔茹道:「你沒在家,出門七八天,我跟誰說話哩?」紹聞一把扯住道:「這是啥話?」茅拔茹道。」啥話不啥話,你問你門上二爺。」紹聞一靈百透的人,便說道:「想是底下人不認的,錯說了話。千萬休怪,我賠禮就是。」慌忙作下揖去,茅拔茹攙住,說道:「不消,不消。我坐坐就是。」
一同到了廂房,也不為禮。紹聞一片聲叫看茶。茅拔茹道:「還吃茶麼?」紹聞道:「啥話些!」茅拔茹道:「我前日席上,看見尊駕像是個好朋友,所以今日來拜。不料門上二爺,硬說你出門七八天。我小弟在家,也是鄉宦舊家,家下小價,沒有像這樣敢得罪人的。」紹聞明知是王中,便說道:「小價該死,我一定處治他。」雙慶兒送上茶來,紹聞奉過茶,茅拔茹道:「九娃,與譚爺磕頭。那人咱也不與他一般見識。」九娃走上前來,磕下頭去,說道:「少爺好呀。」紹聞一手攙起,那九娃就站在紹聞跟前,等著接茶盅,紹聞見溫存光景,便吩咐雙慶兒:「你放下茶盤,到後邊擺幾個粗碟兒。連德喜也叫的來。」說猶未完,夏逢若已進門來,未說先笑道:「好呀!好呀!」
茅拔茹立起身來道:「少時便去奉拜,如今不為禮罷。」逢若道:「豈敢。」一同坐下。雙慶擺上碟兒,德喜提著酒注兒斟酒。茅拔茹也不推辭,逢若也不謙讓,便吃起酒來。酒未數巡,茅拔茹使叫九娃唱曲子。九娃頓起嬌喉,唱了兩牌子小曲,逢若哼哼的接著腔兒,用箸敲著碟子,卻也合板眼。九娃唱完,說道:「唱的不好,爺們笑話。」夏逢若道:「間《集賢賓》第四句,再挑高著些,第六句,少一個彎兒。」九娃道:「記下就是。」逢若道:「我也遞你一盅酒兒。」九娃星眼看著茅拔茹說道:「我不會吃。」茅拔茹道:「既是夏爺賞你,你吃了罷」九娃方才接住吃了。又唱了兩三二個曲子。--若是將這些牙酸肉麻的情況,寫的窮形極狀,未免蹈小說家窠臼。
日將午時,早已一桌美饌上來。茅拔茹道:「初次奉拜,那有討擾之理?」紹聞道:「便飯不堪敬客。」逢若道:「既是通家相與,也彼此不用客氣。」九娃兒也站在一旁吃飯。吃完了,茅拔茹要起身,說道:「今日天晚,明日去拜夏兄。」夏逢若急忙接口道:「我兩個明日即去答拜。既是好朋友,何在到我家即算拜,不到我家不算拜麼?我兩個明日去奉看就是。」茅拔茹道:「這才是四海通家的話。我明日就在小店恭候。」夏逢若問九娃道:「那座店裡?」九娃道:「同喜店。」逢若道:。是戴君實家,是也不是?」九娃道:「正是。」紹聞還留吃酒,茅拔茹道:「戲上事忙。頭盔鋪裡鄧相公說,今日下午商量添幾件東西哩。我去罷。」一同出了廂房,恰遇王中從大門進來,茅拔茹笑道:「說你出門七八天,就是這位大爺。」紹聞道:「這是河北茅爺,認著。」王中一聲也沒言語,站在門旁,讓客與家主出去。一拱而別。逢若又進來,要再吃一杯茶,訂明日回拜的話。」又誇了一會九娃,著實有眼色。又說:「明日回拜,那裡有戲子,我衣服不新鮮,臉上不好看。也還得二兩賞銀,一時手乏。還得幫湊幫湊。」紹聞道:「你休高聲,我今晚給你運用。明日你只用早來約我同去,就都停當了。」逢若道:「你衣服太短,我穿著不像。」紹聞道:「有長的你穿就是。我實不瞞你,先父還有一領藍緞寬袍兒,你穿的了。你明日只要看那個王中不在門首,你進來。不是我怕他,他是先父的家人。我通不好意思怎麼他。」夏逢若道:「這是賢弟的孝道。王中粗人,那裡得知。」紹聞道。」這話休叫盛大哥知道。」逢若道:「休看我多嘴,正經有關係的話兒,卻會爛在肚裡。」日夕時去了。晚間,紹聞替逢若料理衣服,賞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