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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世姻緣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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樸茂美封疆,家給人恬汔小康。富貴不驕貧守分,徜徉,四序咸和五穀昌。 挾富有兒郎,暴殄恣睢犯不祥。孽貫滿盈神鬼怒,昭彰,災眚頻仍降百殃。

--右調《南鄉子》

單說這明水地方,亡論那以先的風景,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,這百年之內,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,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,在天也就有那風調雨順、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。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,後邊生出來的兒孫,一來也是秉賦了那澆漓的薄氣,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,耳染目濡,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,由刻薄而輕狂,由輕狂而恣肆,由恣肆則犯法違條,傷天害理,愈出愈奇,無所不至。以致虛空過往神祗,年月日時當直功曹,本家的司命灶君,本人的三屍六相,把這些眾生的罪孽,奏聞了玉帝,致得玉帝大怒,把土神掣還了天位;穀神復位了天倉;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,或先或後,或多或少;風伯也沒有甚麼輕飈清籟,不是摧山,就是拔木。七八月就先下了霜,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。往時一畝收五六石的地,收不上一兩石;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,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。若這些孽種曉得是獲罪於天,大家改過祈禱,那天心仁愛,自然也便赦罪消災。他卻挺了個項頸,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,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,怎能傲得天過?天要處置你,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,有甚難處?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毒手,還要屢屢的儆醒眾生。

那丙辰夏裡,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,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,直旱到六月二十以後方才下了雨,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。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,若依了節氣,這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。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,連下了幾日秋雨,颳起西北風來,凍得人索索的顫,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,將那地裡的晚苗凍得稀爛,小米小麥漸漸漲到二兩一石。

論起理來,這等連年收成,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,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。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,不曉得有甚麼荒年,多的糧食,大鋪大騰,賤賤糶了,買嘴吃,買衣穿。卒然遇了荒年,大人家有糧食的,看了這個凶荒景象,藏住了不肯將出糶;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,說甚麼不刮樹皮、摟樹葉、掃草子、掘草根?吃盡了這四樣東西,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麵,水調了吃在肚內,不惟充不得饑,結澀了腸胃,有十個死十個,再沒有騰挪。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下去的,也是澀住了,解不下手來,若有十個,這卻只死五雙。除了這兩樣東西吃不得了,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,漸至於吃活人,漸至於骨肉相戕起來。這卻口裡不忍細說,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。這些吃人肉怪獸,到了次年春裡,發起瘟疫來,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,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?這人好了創疤,又不害疼,依舊照常作孽。

庚申十月天氣,卻好早飯時節,又沒有雲氣,又沒有霧氣,似風非風,似霾非霾,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,待了一個時辰,方才漸漸的開朗。癸酉十二月的除夕,有二更天氣,大雷霹靂,震雹狂風,雨雪交下。丙子七月初三日,預先冷了兩日,忽然東北黑雲驟起,冰雹如碗如拳石者,積地尺許。

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,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「徐」字,即舉身戰慄,幾至於死。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,甚是喜愛,將議出嫁,問:「其人作何生理?」媒人回話:「打銀。」前疾大作。

又有一個戲子,叫是刁俊朝,其妻有幾分姿色,忽項中生出一癭,初如鵝蛋,漸漸如個小柳鬥一般,後來癭裡邊有琴瑟笙磬之聲。一日間,那癭豁的聲裂破,跳出一個猴來。那猴說道:「我是老猴精,能呼風喚雨。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處,結黨害人,天丁將蛟誅殛,搜捕餘黨,所以逃匿於此。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酬謝。可吃海粉一斤,脖項如故。」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裡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,上面鑿字,係貞觀七年內庫之物。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,果然項脖復舊如初,一些痕記也沒有。

又一個張南軒,老年來患了走陽的病,晝夜無度,也還活了三年方死,入殮的時節,通身透明,臟腑筋骨,歷歷可數,通是水晶一般。

那二十六回裡邊的麻從吾與那嚴列星更又希奇:麻從吾占住了張仙廟,逼得兩個道士都逃走了。他卻又生出一個妙法,打聽得明水東南上十五里路沈黃莊有一個丁利國,自來賣豆腐為生,只有一妻,從不曾見有兒子,後來積至有數百兩家私,自己置了一所小小巧巧的房子,買了一個驢兒推那豆腐的磨。因有了家私,兩口人便也吃那好的;雖不穿甚麼綢絹,布衣也甚齊楚。因沒有子女,凡那修橋補路,愛老濟貧的事,煞實肯做。雖是個賣豆腐的人,鄉里中到卻敬他。也有人常常的問他借銀子使,他也要二三分利錢。人憐他是克苦掙來的錢,有借有還,倒從不曾有坑騙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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