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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世姻緣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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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為君婦,含嚬拜舅姑。妾門雖處士,夫俗亦寒儒。

世閥遙相對,家聲近未殊。不說襦非玉,無希佩是珠。

執贄方臨廟,操匙便入廚。椿萱相悅懌,藁砧亦歡娛。

詎知時態改,誰料世情渝!婦德還為婦,夫心未是夫!

金長恩情少,身都寵愛枯。昔日原非冶,今朝豈盡嫫?

只因腸不定,致使意相徂。木腐蟲方入,人疑見始誣。

忍教鳩是逐,堪從爵為驅。呼天發浩歎,搶地出長吁!

命固紅顏薄,緣從赤膽逋。從茲成覆水,何日是還蚨?

青天無可問,白日豈能呼?酆都應有鏡,當照黑心奴!

卻說晁住到了京,各處體問,尋到傍晚止,尋見胡旦。那時夜巡甚嚴,晁住就同胡旦宿了。原來王振主意拿定,要正統爺御駕親征,文武朝臣都叩馬苦留不住。聖駕到了土木地方,聲息已是萬分緊急,若是速忙奔入城內,也還無事;只因王振有自己輜重一千餘輛落後,趕不上來,不肯叫正統爺急走,以致也先蜂擁一般圍將上來,萬箭齊發。真是虧不盡萬神呵護,那箭似雨點般來,都落在正統爺面前,插在地下,半枝箭也不曾落在正統爺身上。那些也先怪異得緊,近前便認,方知是正統爺御駕親征,神龍失水,被那一股兒蜂擁捲得去了,隨駕的文武百官也被殺了個罄淨,王振合蘇劉二錦衣也都殺在數內。大小諸人恨不得滅了王振一萬族才好。所以胡旦、梁生都躲得象蟄蟲一般。

二人睡到五更起來,胡旦穿了兩截破衣,把灰搽黑了臉。因晁住常在蘇劉二家走動,恐被人認得,所以改換了妝束,同到一個僻處,尋著了梁生,說晁爺有事商議,特來接取。梁生京中無可潛住,正思量要到晁爺任內躲避些時,來得正好。梁生也換了鶉衣破帽,收拾了些細軟之物,馱在晁住騎的騾上,出了城門,僱了驢子,早飯時節,到了通州任內。晁老父子見了梁生、胡旦這等襤縷,吃了一驚。說其所以,方知是這等緣故。送到書房梳洗畢,依舊換了時新巾服,從新作了揖,陪著吃飯。說及華亭的事體,原要向蘇劉二錦衣求書,不知有了這等變故出來,今卻再有何處門路。梁生道:「這事何難,翰林徐鞓是如今第一時宦,是胡君寵的至相知,叫胡君寵細細寫封書,大爺備分禮,自己進京去求他,事無不妥。」晁老爺子喜不自勝。

吃了飯,胡旦寫完了書,晁大舍收了,備了三十兩葉子金,八顆胡珠,即刻到京。次日,走到徐翰林私宅門首,與了門上人十兩銀子,喜得那人掇凳如馬走的一般,請進晁大舍見了,拆開看了胡旦的書,收了晁大舍的金珠。一面留晁大舍吃酒,一面寫了兩封書:一封是竟與江院的;一封是與松江府刑廳的;說:「宋曹二人的罪不敢辭,只求少入些贓,免他拷責。那孫商、晁書係詭名,免行文提審。」回送了晁大舍一幅白綾條字,一柄真金字扇,一部家刻文集,一匹梅公佈。晁大舍得書,那時三月十二日,正有好月,晁大舍還趕出了城門。將三更天氣,到了通州,要鑰匙開了城門,進入衙內,梁胡二人已睡久了,走到晁老臥房牀沿上坐了,說了詳細。晁老不肉痛去了許多東西,倒還象拾了許多東西的一般歡喜。

卻說梁生、胡旦因有勢要親眷,晁家父子通以貴客介賓相待,萬分欽敬。晁老呼梁生的字為安期,呼胡旦的字為君寵。因與晁大舍結義了兄弟,老晁或呼他為賢姪,一切家人都稱呼梁相公胡相公,晁夫人與珍哥都不迴避的。聞說王振與蘇劉兩個錦衣都被殺了,正在追論這班奸臣的親族,晁老父子這日相待梁胡兩個也就冷淡一半。雖說還有徐翰林相知,也未必是真。晁大舍見了徐翰林,皆一一如胡旦所說。梁胡兩個與晁老閒敘,說起那錦衣衛各堂多有相知,朝中的顯宦也還有親眷,把梁胡二人又從新抬敬起來。算計梁胡兩個且在衙內潛住,徐看京中動靜。次早,十三日,與了宋其仁、曹希建每人六兩路費,交付徐翰林的兩封書,叫他依命投下,吃了早飯,打發去了。

十五日,衙內擺酒與晁大舍送行,收拾了許多宦貺,帶回家去置買產業。老夫人將晁住夫婦叫到後面吩咐道:「你兩個到家時,見了大嬸,傳說是我囑付:大叔既房裡娶了人,這也是人家常事,當初你大嬸原該自己拿出主意,立定不肯,大叔也只得罷了,原不該流和心性,輕易依他。總然就是尋妾,也只尋清門靜戶人家女兒才是,怎麼尋個登台的戲子老婆?斬眉多梭眼的,甚是不成模樣!但既生米做成了熟飯,豆腐吊在灰窩裡,你可吹的?你可彈的?只得自寬自解,大量著些,休要沒要緊生氣。凡百忍耐,等我到家,自然有處。這是五十兩碎銀子,與你大嬸買針頭線腦的使用;這是二兩珠子,二兩葉子金,兩匹生紗,一匹金壇葛布,一匹天藍緞子,一匹水紅巴家絹,兩條連裙,二斤綿子,你都好好收住,到家都一一交付與大嬸。我到家時,要逐件查考哩。若半點捎得不停當,合你兩口子算帳!不消獻勤,合你珍姨說!」晁住夫婦滿口答應,收的去了。

到了次早,十六日,晁大舍合珍哥與同回的隨從男女,辭了老晁夫婦,晁大舍又辭了邢臯門、袁山人、梁生、胡旦,到後堂同珍哥上的轎,眾人騎上頭口去了。晁大舍真是:

相隨多白鏹,同伴有紅妝。行色翩翩壯,揚州是故鄉。倒只是難為老晁夫婦撇得孤恓冷落,大不勝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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