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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當時看見那班軍官跪在那裡,將啜子提高一調報道:「湖北新軍第幾鎮,第幾標,沐恩某人某人,跪接統制大人。」船上走出一個捧令箭的差官,對岸上揚和,喊了一聲「免」,各軍官忙站起身,擺著簸箕陣,擁護那船上下來的官員,進城而去。我細細一想,才知道是接差,不是防變,怪不得大家都嘻嘻呵呵如同兒戲呢!但適才那位統制大人,我號志似曾相識,就怕是一向充當督轅武巡捕的那個張丫姑少爺罷?不曉得怎麼樣沒有幾時,竟會被他攀龍附鳳薦昇到副將,委帶督轅中軍衛隊的?現在又奏補湖北新軍第八鎮統制。
日前因吳鎮軍元凱所部凱字營勇,偶逢禮拜日出外閑游,在漢口租界某戲館裡鬧事,就有人乘勢在制檯面前詆毀舊軍程度不齊,虛糜餉項,不如遣散為是。又慮遣散非先換統帶不可,而統帶又必得一威望著者,方能坐鎮雍容,指揮如意。當下制臺在通省武員裡,左揀右揀,揀了這麼一位親信丫少爺去當此重任。誰知那凱字營從前成軍時,品質極為複雜,類皆湘皖敢死之士,若要統帥得人,本可以練成勁旅的。如今一聞裁撤之信,都群情洶洶,正在不可終日。適值那位張統制輕裘緩帶,奉命而來,方自謂儒將風流,欲效信陵君單騎代將的故事。不意才一進營,就立時全軍都嘩變起來,甚至控弦露刃,勢若尋仇。此時還大虧吳元凱平日深得軍心,聞變馳至,將張統制於倉猝中救護出險。據當日暴動時有親目所睹的人說,張統制倚恃憲眷日隆,威名藉甚,初接凱軍印綬時,即欲於營中置五色棒以示威。詎知激動眾怒,幾遭不測。嗣幸得依吳元凱肘下掖之以出,然而半世英名,已掃除殆盡矣!
我那一日在武昌成外講台猝遇時,正是他乘興而往,敗興而回的一日。就深怕一眼看見,不好招呼,只得急忙閃入一家小雜貨舖子裡,權時躲避,好讓他隊伍走過,再慢慢的進城。一路上低頭細想,目下政以賄成,豺狼當道,我即或在這裡再多住幾時,也不見得有甚麼利益。倒不如收拾前往蘇浙去遊玩一番,還可以落得個袖中吳郡新詩本,襟上杭州舊酒痕呢!藉訪虎丘、天竺諸名勝一曠眼界,庶不負我半世辛勤,十年跋涉。主意已定,就想回寓摒擋一切,明日往各處辭行,後日就乘鴻安公司長安船南下。不意一時心有所專,腳下就錯走了兩條道路。其時街上各店已是點燈的時候,忽從一家酒館門首經過,他上面掛的是「醉白園」三個大字的匾額,兩旁又掛了許多甚麼「應時小喫」,「零拆碗菜」各處小牌,那門裡出出進進喫酒的人實在是不少。我自思腹中正在饑餓,此時就是趕回客棧,恐怕晚飯是已經開過了,倒不如就在此處將就喫一點兒,再尋路回寓罷!
於是一個人就走上酒樓,四面一看,見下面是三間蝴蝶敞廳,上面是一帶串樓,地方收拾的倒還潔淨。當下有個酒保兒走過來,笑嘻嘻的對著我道:「客人可是要飲一杯麼?還有客沒有?」我道:「沒有客,你就隨便帶一份甚麼酒菜來,喫一碗飯就得了!」他聽見我的口氣,曉得不是甚麼大飲食家,就慢騰騰的答應著走去,過了好半會,才拿著四碟小菜,一壺四兩頭花雕紹酒,暨一副杯箸走來,朝我面前一放,就揚著頭,自己去喫他的水煙。我再看那鄰桌上,已有兩位穿洋裝的學生,一個個在那裡高談雄辯,議論紛紛,把半酒樓的人都引得停下杯子來聽他們說話。我也隨著眾人抬頭一望,只見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後生,都生得一臉的橫肉,飛揚浮躁,旁若無人。內中還有個戴洋瓶底眼鏡的人,更是抓耳撓腮,坐立不穩,在那裡搖頭晃腦,嘴裡說道:「朱又孫,你們令兄長孫君嘴說是理財的本事比眾人好,然而究竟還不如我們老兄做事來得有斬決,有權變。他那廣東南海縣不做,是因為同本省學差過不去,兩下裡抬槓子,才改捐教職的。後來又因做教職做煩了,便訛了知縣一嘴,才立意不幹,學一個腰纏十萬貫,騎鶴上揚州的古人,如今更數他快活了。可笑當時外面有一般知一不知二的俗人,都還在那裡誇讚他是急流勇退呢!你說天下靠輿論還有憑據嗎?我如今先把他同鄆學臺的一段事說給你聽,你就知道他那人的手段辣了!我記得這位鄆大宗師,是江蘇常州人,名字叫做甚麼鄆主頤,號子淵。其為人也,尖酸刻薄,直是一無恥小人。平日只知道以錢為命,那其餘的整風飭紀,講武修文,凡學政分內所應行各事,都一概不在他意中。不曉得怎麼會同我們老兄兩下裡弄翻了,等到他臨卸任的時候,就把他收拾的要死。」
那人笑道:「鮑國瓊,你又來混說了。先不先一個知縣,同一個學差比較起來,品秩相差甚遠,你若說學臺參知縣,這句話還有點聽聽。如今是說的知縣收拾學臺,豈不是拿雞蛋去同鵝卵石碰麼?這是明明的有意來欺我沒有做過官了。你須知道,我官味雖未嘗過,但是官風我卻聽得不少,從古及今,哪裡就真有爬根草會絆倒水牯牛的道理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