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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道:「你老哥且不要動氣,自古非常事,必待非常人而後做。但事既非常,哪裡會再叫你我尋常人得知道的呢?你且看那幾個不知名姓、無足重輕的海外華工,他們尚肯拼著老命去設法抵制,雖說虎頭蛇尾,成效未彰,然而是美孚洋油、茂生香皂也很受了他們一番挫折呢!甚至影響所及,連胡禮記製造的衛生絨衫褲都大虧其本。豈有這弛禁米糧出口的一件事,係關乎全局安危,倒反不細心研究的麼!或者他們裡面當局確有把握,不過你我旁觀的人學淺才疏,未能領略得到耳,也未可料呢?」那人道:「有甚麼把握不把握?無非是死命的抱了那一句穀賤傷農的病話,一層層的騙去罷了!我別的都不怕,只恐現在興高采烈的賣出去,固然是不賤。明日再要鬼哭神號的買進來,那也就可想而知的不能不貴了。好在是他們抱的兒子當兵不肉疼,苦有大家來吃,便宜只是幾個少數人去討,這不同鷸蚌相爭,漁翁獲利嗎?已成中國數千年父傳子,子傳孫的發財老門道。如今叫我一個人乾作氣,又有甚麼用處呢?落得惹人家笑話一場,說發羊顛瘋罷了!」
我笑道:「你既曉得賣出去不久就要再買轉進來的,那又何必自尋苦惱去乾作氣呢?依我說,這事還不算得我們中國的文明進步嗎?不然,你看哪一國能有連食米都配出洋遊歷的呢?但我很有一件事不放心,惟恐沾染了外人平權革命的毒氣,一經回國擔任平糶義務,設使弄到饑民喉嚨管裡暴動起來不服吃,或者就是吃下去,竟在腸胃部當作天津火車站一樣放上兩枚炸彈,又怎麼了呢?」不意那人被我一句話,竟也說得笑將起來。再看兩旁邊所有的米船,早已走去大半,那河道說像是平空的寬了好些。由此我便叫管船的挨著當兒,一步步前進。直至第四日午後,才挨到揚州三叉河,換坐小火輪過江。
誰知我一到鎮江,就聽見金山寺一個方丈他告給我說,周督帥的少爺在蘇州客死了的信。我不覺一時間毛髮悚然起來,驚道:咦!雖免人誅,難逃天罰這一句話,竟被他活死人的老子罵著了麼?怪不得外國人民事訴訟法上,要叫一公堂的官民鄰證,都指手畫腳去對著上帝發誓呢!但我還有一句不懂的話要說,如今那些講西學的人不是嘗笑我們為迷信神權嗎?何以外國人又十分相信上帝呢?難不成他們的上帝是一種非怪非妖,非人非畜,所謂姜子牙的坐騎四不相去冒充的麼?倘也是鬼神一流人物,竟連打官司都要去借重他,做升降禍福的大主宰,豈不更比我們中國人平日不燒香,臨時抱拂腳的那般宗旨,還要加倍迷信麼?可笑一般新學界種子,就閉口咋舌不去同人家駁詰了呢!就照從前舊社會裡那些《太上感應篇》上甚麼禍福無門,惟人自召說起來也不過是千篇一律,勉人家自己去做好事,做好人,何嘗落有半點權柄在鬼神手裡的呢?若要因為後世幾個靠佛穿衣賴神吃飯的不肖僧道巫祝,便竟把歷古大聖人作俑,神道設教的一番防微杜漸苦心,都連根辜負了,豈不是又成了因噎廢食的那種局面麼?再者,那周督帥的公子,不過因一時利令智昏,受人慫慂,遂致無端種了這麼一個一路哭的因,就轉瞬結了一個一家哭的果,怎不叫同他一案做手腳的人聽著了,心裡不覺得勃勃的亂跳呢?任憑他不信神權,藐視天道,我也總恐怕一經午夜捫心,未能自己罷?
當下就一個人在客棧裡尋思了一番,又打算了一番,滿想先到上海去望一望素蘭,看他這兩年可曾如意。及至轉念一斟酌,若要他竟自美人已歸沙吒蚱,那時我就韻士徒充沒罪軍了。至於往返徒勞,那都屬小事,不過犯不著拿有用之精神,尋這無根之花柳罷了!雖說有情,又有甚麼益處呢?倒不如還是照何西林的那句遺囑,往湖北去走一趟罷!即或不大得意,好在還有許多熟人在那裡,似乎不見得會有一處都不好的道理呢!我想定了,就往賬房裡去要了一張上水輪船票,立刻動身。
一路上那只輪船,行行去去,去去行行,不上三日程途,已到漢口。當時暫將行李等搬往一家客棧住下。第二日,就渡江往藩署裡去,探聽何宸章公館下落。不意他已於數月前得著黃花澇釐局的差事,久經不住在省裡了。我聽畢心裡想道:「大凡外面事,有意栽花花不發,或者無心插柳倒可以柳成蔭。既是姓何的不在省中,我倒不若先去見一見張向陶罷!或可得個機緣,也未可必。」當晚仍回漢口,輾轉終宵,不能成寐。
第三日一大早,就在江乾僱了一隻紅船,將所帶一切行李鋪蓋,都移到武昌省城裡去,揀所督署相近的棧房住下,從此一天天腳靴手版去隨班謁見,不意一連跑了好幾日,都是乘興而去,敗興而返。後來還虧一個督轅傳事號房,他私下對我說:「你老爺如果真要找我們家大人,須得好先去見一見丫姑爺,那才可以得竅呢!」及至我再細細的一問,方知現在做督轅武巡捕兼充中軍衛隊的那個張虎威,本來是制台廚房裡一名挑水,也是他該官星發現了,不曉得他怎麼樣,會弄香帥一個得寵的丫頭做大老婆。一時妻榮夫貴,不到幾易春秋,竟保舉至藍頂花翎,盡先拔補都閫府,居然的是一名輕裘緩帶,儒將風流了。看官們聽真,我這句還是數年前的舊話,目下又已過了幾個年頭,恐怕那顆大紅頂子是早經換上了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