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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眼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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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舉子看了半響,猶如鄉下人拿著趕麵杖吹火,連一竅都不通,只得又去請問主人是何解說?主人就寫了:

黃牛以下有一洞,可藏十萬八千眾。先到之人得安穩,後到之人半路送。

的二十八字於掌中,示之曰:『此即鏡中所現最近消息也,君但記「一六不見面,山水倒相逢。六君三杰繼奇蹤,菜市巧同風」之語,則離此不遠矣。所幸者,君家係樂土,差可慰耳』舉子復叩鏡為何名?主人笑曰:『此即將來中國小說家所謂立憲鏡耳!得真者王,得偽則敗。其主動力實種於金鼠之變,而有土犬推翻新政之餘波也。』臨行,又堅囑舉子曰:『彼此遭逢詭異,別後乞勿告人,否恐不利。』舉子乃唯唯聽命。時更欲有言,而主人已下送客令。日前導歸之老蒼頭,肩一極大皮排來,使數力士吹氣鼓之,漸吹漸大,兩翼便勃勃便響。因係舉子及所贈之金錢餱糧於其下,轉瞬間,已飄然遠舉,歷一晝夜,氣盡乃墮地野田中。農人驚為妖物,謀擊殺之,經舉子力辯始已。問是地,則淮屬鹽邑之東海濱也。去晉省已千餘里,幸喜離家不遠,遂負排至上海售之,後為一美國人以三十金購去,其實係一軍用氣球耳!據云,此為光緒初葉事,至庚子拳匪之亂,確三十年。

「仲芳,我想遇鬼不足異,鬼竟能得學堂風氣之先乃足異。前知不足異,鬼竟置有軍用氣球乃足異。我們無論他是人是鬼,或假或真,都且權時擱起,莫要學看戲流眼淚,替古人擔憂。刻下只就這讀書的一件事研究起來,足見得連做鬼都是少不了的。諸如現世我們中國人的程度風氣,均尚在幼稚時代,有心人要想行強迫教育去開通他們,還怕有做不到的地方呢!何可再存甚麼舊社會賤視同胞的謬習,去阻人向善呢?

「再一說,中國沒大沒小的脾氣,都是念了書就想考,考了就想做官。他們既存了個身家貴賤恐防受人囉唣的念頭在心裡,自然就得法中生法,天外尋天去出洋遊學。好在自費也用不著中國官護照的,只要挨到三年畢業,無論他是進的甚麼科,學的是甚麼門,但能騙著那張從左邊朝右邊寫的外國文憑到手,一經回國,政府裡諸公就得當他一紙認票不認人,支取舉人進士的匯票看待。你想,假如這種人被他入了仕途,權了文柄,我們中國的國粹,那還想保得住嗎?國粹既保不住,莫說是西學無中文根柢是萬萬不行的。既或就行,則一動一靜,皆須用別人的文字,就別人的範圍,那還成個亞細亞開化最早的中華大國麼?所以東西各國的國勢強弱,天演家無不以國文能普及不能普及為為優勝劣敗的基礎。我想,中國目下第一著救窮的無上法門,最好是能多有一個人向學,即可以多免一分子窮氣。破壞一個人讀書,即是多添一分子積弱。仲芳,你是一個極有經濟的人,而且又出過一趟洋,究竟聽了我的議論,以為何如呢?」

仲芳道:「小雅君,我又何嘗說你的話是錯呢?不過這件遇鬼的事,我可以斷定他是個附會之談。若說拿來在酒後茶餘當做話柄消遣,那還可以使得。倘是竟認真的看得庚子年義和團,各學堂的總副教習都是明季死於闖賊之難的人轉劫,而且在未出世以先,就已經讀過了書,這句話不但分隔陰陽,年湮事遠,無處示同他對證,即或事屬有憑,亦覺得未免過於罵得齷齪點兒。只有無論他是個甚麼人,都該派讀書。還有那無論學哪一國的語言文字,都該派拿中國的學問做根柢,這兩層話我卻是很佩服你的。」我道:「別的事我們權且不談,你但先說出口那一句話是附會的實據來,也好替我添一分考據之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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