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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我一人住在上海,光陰如箭,不覺兩度蟾圓。那北京的兵燹,已逐漸復元,雖乘輿播遷,而神京不致陸沈,得以東望都門信馬歸,實為不幸中之大幸。一日,忽見著同寓的一個廣東人,我無意中問起:「貴省有個何西林孝廉,足下曾否識面?」那人聽我問何西林,對我臉上望了一眼,答道:「何西林何老三,你先生是在哪裡認識的?」我道:「他同我是世弟兄,庚子年到上海,還是我陪他從廣東一路來的呢!」那人聽了,皺著眉頭道:「他自從那年挑了一個福建的知縣,由京裡回家,就亡故了。如今他們老八何黼庭,已由拔貢朝考,用了浙江知縣,聽說目下正署紹興府山陰縣呢!」我驟聞之下,不禁一陣酸心,異常難受,急忙說了些別話岔開。
回想前年就要探訪租界各種社會的騙局,只因有何西林同行,未得如願。刻下一人在此,行止自由,很可以將前次未了的心願料理起來。不獨可為旅行之助,增長閱歷,亦可以消磨日月,聊以卒歲。當時宗旨已定,換上一套簇新時式衣履,帶著銀錢,出了棧房門,信步走去。一轉彎,便是四馬路,看見有一個東洋人,被個年輕的女子拉著衣袖,後面滔滔不斷大陣閑人跟著,都拍著手笑道:「看拆姘頭呀!」我聽見是拆姘頭,也挨上去隨著他走。
不多時,已到一家茶館門前,那一起閑人簇擁著這對男女,如潮水般湧上樓去。我方立在門前,看那茶館招牌是四海昇平樓。那起閑人,早被樓上堂倌趕了下來。我當時分開眾人走上去,在那一男一女的桌子旁邊,泡了一碗茶坐下。只見有幾個戴外國帽子,身上披一口鍾的人,在那裡高談闊論。內中最討厭的是一個黑團胖臉高顴骨,穿著一身孝服,那帽上的黑結子,倒比二號酒杯還大。豎著一雙大姆指頭,口中說了一嘴不完全的上海話,聽他說話後尾,也號志是我們揚州的光景,頂會拿班做勢的,在那裡向東洋人威嚇。我心中一時不解,怎麼他們太和魂武士的國民,也腐敗到這般地步,居然軋起姘頭來呢?又見那女子連哭帶說的嚷了一遍,穿孝服的人向著東洋人拍著臺子恫喝,叫他快點兒招,免得喫大菜。我心中聽到這句,格外不明白,無奈那人總是不開口。後來被逼不過,剛說了一句「我不知道」,早被那穿孝的人,走過來伸出鼓槌似的手,連頭夾腦,就是一頓巴掌,打得那人兩頰帶太陽登時紅腫起來。我在旁觀,甚為不平。再看那鄰桌上喫茶的人連看都不去看他。我心中雖不知道這起人為何如人,然看他那副兇惡形式,已猜著八九分不是善類。我就借著燃火吹為名,走到茶水爐子旁邊,向一個江北口音的堂倌問道:「鄉親,我請教你,那張桌上東洋人,同那起男女是甚麼事?怎麼那個東洋人被打得動都不敢動,是個甚麼緣故?難不成得罪了他,不怕他有領事幹預麼?」
那個堂倌見我問,一味的抿著嘴笑,不開口。倒是旁立的一個堂倌向我上下看了一眼,插口道:「呸!你先生可是問那桌拆姘頭的人?」我應道:「正是!甚麼拆姘頭?怎麼會這個東洋人挨他們的詈辱呢?」那人道:「他是個甚麼東洋人!原來你是外路客,不曉得如今的風氣。刻下不問是甚等人,衹要把辮子剪掉,換上一身外國裝,再將那哀皮西地二十六個字母略微念熟了,無論他是真出洋假出洋,就可以一律充留學生。遇著鬧出事來到官,還可以佔點體面。聽說這位也是在家裡父兄面前掛著出洋遊學的幌子,騙了千把洋錢,走到上海來。還沒到兩三天,就在丹桂戲館裡碰見這位包人窮的賤貨,糊裡糊塗兩下談甚麼自由結婚。我真告給你聽就是:上海如今通行的軋姘頭,兩個人初姘的辰光十分要好,在大馬路盆堂弄租了小房子,今日跑馬車游張園,明日看馬戲喫大菜。不到一個月,你想,千把塊洋錢,他自己從家裡到上海,再除去衣裝川費,已經成了八五扣。甚麼八九百洋錢,在上海地面,又遇著這麼一個包人窮的爛污女人,還經得起浪用嗎?再者,這女人本來就姘了一個包探的夥計,叫做甚麼『老虎大舅舅』,同這位游學生一上就愛錢不愛人入手的。目下錢用幹了,他還不識死活,日夜的戀著。叫他回家,他又不肯回家。叫他讓讓路,他又說我們遊學生名譽要緊,不能做烏龜。他們靠著皮肉喫飯的人,生性只懂得前客讓後客,烏龜讓嫖客,如今弄了這麼一個沒辮子抓的人,進出跟著走,錢又沒得一個,還要死命的三禮拜六點鐘,你想,就是這女人回不過他從前的一番情面。他那老姘頭在探夥名下,是拿不穩有出息的,全靠著這麼一隻活元寶,怎肯被他盡掯著不放手?所以這幾日索性想出一個看家的法子來,誆說那女子妹妹有副金手鐲,被那遊學生偷去了,問他,他回不知道。今天早上又在他的大衣插手袋裡尋出一張當票,剛巧就是那副金手鐲的原贓。得著這件憑據,想要他自己嚇得逃走,誰知他不知租界的利害,以為理直氣壯,還想到茶會上來洗清身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