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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趙桂森砸了他娘的紅碗,方才喜歡,不上幾天,把他娘的十個碗全都砸完了。可是一樣,從此日起,要末不摔碗,要摔非紅的不要,家裡沒有紅的,他便撅著嘴,不吃飯,不說話,奶奶沒有法子,好在有的是錢,就叫人到城裡碗店去買。
山東的地方,離江西又遠,這紅色磁器,本來不多,又且是極貴的,奶奶要桂森歡喜,也顧不得錢了,時時刻刻打發人到各店上去收買,或是托他代留,碗店裡也都曉得了,因此格外抬高了價錢,奶奶只要有碗,也不計價,雖然趙澤長看了心痛,一來怕奶奶囉嗦,二來因為自己兒子,總要大富大貴的,也還不十分在意,所以裝聾裝癡的,張著一隻眼,閉著一隻眼,由著他們瞎鬧去。如是者卻又過了兩三個年頭,桂森已是八歲,趙澤長就想請個先生教他認字,有人薦了一位姓史的,又有一位姓步的,又有一位姓童的,趙澤長自己外行,不敢答應,又去請教周先生,說是姓史的好,他住的地方,在宅子的北首,北方壬癸水,水能生木,是有益的。因此趙澤長就請了史先生,擇日開學,先生看著東家財主,也想靠靠福,卻很巴結,無奈桂森質地太笨,認了一個字,倒忘了兩個字,又兼趙澤長夫妻護著,惟恐委曲了孩子,不容先生認真。先生起先一團好意,也就無處去用,也只是護著飯碗子要緊,格外隨和,捱到了年,算了束脩,又到別家去了。趙澤長只得又請一位,混了一年,也是如此。有時先生說了一句,桂森哭了進去,奶奶就要派人來說先生不是,好容易,三四年功夫,巴斗大的字,也認得了一擔。趙澤長只是護著兒子,罵先生沒有良心,誤人子弟,幸而我的兒子是好八字,不怕的,要不然,真叫這般教書匠害死了。現在急也無法,料想總有一竅通百竅通的日子,因此就把唸書的事,鬆了下來。
那年桂森剛剛十歲,趙澤長夫妻,都是六十一歲了,便趁著這個擋兒,請了幾桌客,又把本家都請了來,坐在廳上,因為奶奶向來沒有人緣,所以本家裡,單只來了一班男客,女客是一個也沒來。當時落了坐,擺上酒來,趙澤長先說了些閒話,跟著贊他兒子的相貌好,八字好,又叫人把一張單子貼在牆上,任憑眾位去看,省得我說,這單子就是有名的周鐵口周先生開的,他雖不是皇帝,卻是金口玉言,從來不錯的,你們別看桂森小,將來還要占他的光哩。本家裡聽了,也有同聲誇贊的,也有默默不言的,其中有一位叫趙恩普,是個童生,與命理上也會嚼說幾句,就忍不住,走到牆邊來看,只見是張大紅貼子,寫著年月日時、傷官七煞等字,又有流年的甲子一大排,後面便是長篇一大段,寫著命立子宮,天奎坐守,府相朝垣,又喜身居紫薇,左右輔弼,乃大貴之造,文昌化科,天才合命,主有子建之才;長生在命,天壽對照,主有大舜之壽;身臨福德,又來福德,主有子儀之福。再查命宮,時德當權,天瑞對照,主福壽綿長;夫妻宮,金舉高拱,吉曜居垣,主既美且賢,兼有內財,百年偕老;子息宮,同梁得地,續世朝宗,主有八子;財帛宮,天財到宮,母倉得祿,主千倉萬箱;疾厄宮,解神照臨,龍德會合,主壯健無厄;遷移宮,聖心普護,諸吉星迴環拱奉,主居家出外,無不相宜;奴僕宮,有豐厚生意諸吉星,主多紀綱之僕;官祿宮,祿馬同臨,將星佩印,主居官極晶;田宅宮,三合六合,天倉人倉,主多恒產;福德宮,紫薇對照,天富居垣,主福壽延長;父母宮,日月雙明,椿萱並茂;兄弟宮,大耗四廢,獨木無林。又查大限,幼年享有蔭下之福,無滅無厄,功名顯達;壯年一派吉運,名高鬥岳,利滿倉箱;老運更美,九重詔錫,百歲筵開,子貴孫榮,一門昌盛,可為欣賀等語。趙恩普看了一遍,笑了一笑道:「真是好命,也真虧他編派的,這可真是有一無二的了。」趙澤長道:「可也只有周先生能算得這樣仔細,我這裡有紙筆,你可要抄一張回去細細的看?」恩普道:「這麼長的一篇,抄抄也費事,我也曉得了。」
澤長道:「你那裡會記得許多。」恩普道:「記是記不得,不過百句並十句,十句並一句,一句並一個字,是好罷咧。」趙澤長道:「周先生說他算的命,從來沒有差過,但願他這個,也不錯就好了。」恩普道:「聽說唸書還好,念到什麼書了?」趙澤長倒不提防他問這一句,心上有點發急,勉強的回答道:
「先生書房裡功課,我卻未曾去問過,可不曉得念的什麼書。」 剛剛那位教書的先生坐在第五席上,聽見這邊說話,不由的嘻的一笑,上下嘴皮,動了好幾動,想是要說話,又縮回去的光景。恩普看見,便順著他走了過去,搭訕著問他名姓,又有澤長替他說明,是這裡的教讀先生。恩普隨即承著上文,順了過來道:「學生念什麼書了?光景也好對個把對子,做兩句小詩兒罷!」先生搖搖頭,笑了一笑,也不回話。澤長一旁看見,心裡頗不受用,急嚷著「我們大家乾一盅罷」,這才把話岔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