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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場現形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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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馮中書當下聽了梅老公祖及勞老先生一番問答,心上想道:「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國家思想,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,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統通送與外國人,簡捷與他絕不相干!但是百姓好做順民,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。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一塊一塊送掉的!他如今還說出這種話來,豈不可笑!」一個人肚皮裡正尋思著,忽又聽得梅仁說道:「勞老先生,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,倒是一樣不好。」

勞主事忙問何事。梅仁道:「不是別的,只有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。他一到任,我就碰他一個釘子。這幾個月,兄弟總算跟定他走的了,聽說他還是不高興我。你想,我們做下屬的難不難!」勞主事尚未開口,馮中書搶著說道:「這個老公祖倒可以無須慮得的。如今他是上司,你是屬員,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,外國人只講平等,沒有甚麼『大人』、『卑職』,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,上頭只有一個外國皇帝,你管不到他,他也管不到你,你還慮他做什麼呢?」

梅仁聽了,似信未信,未曾開言,又是勞主事搶說道:「我原說彝齋兄的宗旨同我們外孫一樣。這平等的話,我的外孫子也是常常說的。」馮中書聽了,格外生氣。究竟因他上了幾歲年紀,又是一鄉之望,奈何他不得,只得忍氣吞氣,草草把酒席吃完,各自分散。

自此以後,這梅仁竟借此聯絡商人,捐了無數的款項,把地方上什麼學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維新名譽的事情卻也辦了幾件。他又自己愛上稟帖,長篇大套的,常常寫到制台那裡去。等到時候久了,上頭也就回心轉意,說某人還能辦事。

列公有所不知:凡是做官的,能夠博得上司稱贊這們一句,就是升官的喜信。果然不到三個月,藩台挂牌,把他升署海州直隸州。梅仁得信之下,好不興頭,立刻親自進省謝委。省裡回來,那個委署六合縣的也就到了。梅仁忙著交卸,帶了家眷、幕友、家丁徑到海州上任。

海州這個地方緊靠海邊,名為要缺,其實從前並沒有什麼事情,直至近兩年來,有些國度總想霸占我們中國的地方,不時派了兵船前來中國江海一帶口岸往為巡弋。每到一處又不就走,有時候還要派人上岸,上來的人,多多少少,也不能定,不說是測量形勢就說是操練兵丁。封疆大吏尚且拿他無可如何,至於地方官更不消說得了。

閑話少敘。且說梅仁到任之後,剛剛才有一月光景,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三只外國兵船,一排兒停住了不走。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幾名外國兵,一齊坐了小划子下來,後頭還跟了通事,走到岸上,向鋪戶買了許多的食物,什麼雞鴨米麥之類。買好了,把帳算清,付了錢,仍舊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,並沒有絲毫騷擾。有些鋪戶見是外國人來買東西,故意把價錢多說些,因而倒反沾光不少,還望他第二天再來買。

這個檔口,便有人飛跑送信到州裡,說是海裡來了三條外國兵船,不知是做什麼來的。州官梅仁聞報,不覺大吃一驚,馬上請了師爺來商量對付的法子,又說:「這來的兵船倘或他們要同我們開仗,我們這裡毫無預備,卻怎麼是好呢?」一面著急,一面又叫人去知會營裡,倘或鬧點事情出來,只好請他們先去抵擋抵擋。梅仁只顧忙亂,頭上的汗珠子早已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。師爺見了他這副發急樣子,又好氣,又好笑,連忙勸他道:「現要頂要緊的是先派個人到船問他到此是個什麼意思,倘若是路過這裡,沒有什麼舉動,彼以禮來,我以禮往,也不必得罪他們,但是也得早早請他離開此地,以免地方上百姓見了疑懼。倘或是另有別的意思,他們船上的大炮何等利害,斷非我們營裡這幾個老弱殘兵可以抵擋得住的,必須快快打電報稟明上頭制台,請示辦理。」

梅仁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,聽了師爺的說話甚是中聽,立刻照辦。但是一時又不曉得是個怎麼辦法:「誰有這個膽子敢到他們船上去呢?」師爺道:「兩國交兵,不斬來使,我們派個人去是決計不要緊的。」梅仁便問:「派什麼人去?」師爺想了想,說:「東家是一縣之主,去了不便,而且這些船上都是外國人?本衙門裡沒有翻譯,現在只好借重州判老爺同學堂裡英文教習去走一趟,問他個來意,便好打電報到南京去。」

梅仁道:「是極,是極!」馬上叫人把州判老爺請了過來,把這話告訴了他,請他辛苦一趟。州判老爺生恐外國人拿他宰了,一味推三阻四,先說:「晚生不懂得外國話。」梅仁道:「有翻譯。」州判還想說別的,齊巧請的那位英文學堂教習也來了,問知來意。幸喜他讀過幾年外國書,人還開通,又聽得這事不會白做的,將來州官總得另外盡情,馬二答應說:「應得效勞。」又幫著勸了州判老爺一番,方允一同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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