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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小兔子去了三四天,賈制台忽然接到蘄州知州一個夾單,說是「憲台表老爺蕭某人趁了輪船路過卑境,停船的時候,上下搭客混雜不分,偶不小心,包裹裡的銀子被扒兒手悉數扒去,現在住在敝署,不能前進,請示辦理」等語。原來小兔子自從上了輪船,東張西望,並不照顧自己的行李,以致遇見扒手。當時齊巧解開包裹找衣服穿,一摸銀子沒有了,立刻吵著鬧著,要船上人替他捉賊。賊捉不到,就哭著要船上茶房賠他,一會又說要上岸去告狀。船上的人落得順水推船,趁著輪船還未離岸,馬上動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,由他去告狀。他問了問,曉得靠船地方是蘄州該管,忙坐了一輛小車子,奔到州裡來告狀。這州官姓區,號奉仁,一聽是制台的表弟,便也不敢怠慢,立刻請他到衙門裡來住,一面稟明制台,請示辦法。夾單後面又說:「這銀子是在輪船上失去的。輪船自有洋人該管,卑職並無治外法權,還求大人詳察。」他的意思以為著此一筆,這事便不與他相干,無非欲脫自己的干係。誰知制台看了這兩句,心上不自在,便道:「不管他岸上水裡,總是他蘄州該管,少了東西就得問他要。我的親戚,他們尚且如此,別的小民更不用說了!」罷了,便下了一個札子,將蘄州區牧嚴行申飭,說他捕務廢弛,「限三天人贓並獲,逾限不獲,定行撤委」。區奉仁接到此信,無奈只得來同小兔子商量,私底下答應小兔子,凡是此番失去的銀子都歸他賠,額外又送了二十四兩銀子的程儀,又另外替他寫了船票,打發一個家人,兩個練勇,送他回籍。一面自己上省稟見制台,面陳此事。
這位區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趕著過江的。到了省裡,恐怕制台記挂表弟,立刻上院稟見。幸虧賈制台是個起居無節的,三四更天一樣會客。巡捕、號房曉得他的脾氣,便也不敢回家,大家輪班在院上伺候。所以雖是三更半夜,轅門裡頭仍舊熱鬧得很。區奉仁走到官廳一看,已經有個人在那裡了。這個人歪在首縣一向坐慣的一張炕上,低著頭打盹,有人走過他的面前,他也不曾覺得。這裡官廳子共是三間廠間,只點了一支指頭細的蠟燭,照得滿屋三間仍是黑沉沉的,看得不十分清楚。區奉仁是久在外任,省城裡這些同寅素來隔膜,初時來時,見那人坐著不動,便也懶得上前招呼。此時正是十月天氣,忽然起了一陣北風,吹得門窗戶扇唏哩嘩喇的響。蠟燭火被風一閃,早已蠟油直瀉下來,一支蠟燭便已剩得無幾了。區奉仁此時也覺得陰氣凜凜,寒毛直豎。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來穿,尚未開口,只見炕上那個打盹的人,忽然「啊唷」一聲,從炕上下來,站著伸了一個懶腰,仍就歪下,卻不知從那裡拖到一件又破又舊的一口鐘圍在身上,擁抱而臥;一雙腳露在外頭,卻是穿了一雙靴子。區奉仁看了甚是疑心,既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人:「倘若是個官,何以並無家人伺候,卻要在這裡睡覺?」一面尋思,一面看表。他初進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刻,此時已經是三點一刻。
正在看表,忽然聽見窗戶外面一班差人、轎夫蹲在那裡,嘴裡不住的唬哩唬哩的響,好像吃麵條子似的。區奉仁聽得清切,便想:「此時也不早了,肚裡也有些餓了,我何不叫他們也買一碗吃了,一來可以充飢,二來可以抵當寒氣。」主意打定,便想推出門去叫人。誰知外面風大得很,尖風削面,猶如刀子割的一般。尚未開口,管家們早已瞧見,趕了進來,動問:「老爺有何使喚?」區奉仁連忙縮了回來,仍舊坐下,喘息稍定,便把買麵吃的話說了。管家道:「三更半夜,那裡有賣麵的。他們一般人是凍的在那裡唬哩噓哩的喘氣,並不是吃麵,老爺想是聽錯了。老爺要吃麵,等小的出去,到轅門外面去買了來。」區奉仁點點頭。管家自去買麵。停了好半天,只買得一碗稀粥,說是天將四鼓,麵是沒有的了。區奉仁只得罷休。
吃過了粥,登時身上有了熱氣,就問:「上頭為什麼還不請見?」管家回道:「聽說同首府說話哩。首府從掌燈就進來,一直跑進簽押房!大人留著吃晚飯,談字,談畫,一直談到如今還沒有談完。江漢關道從白天兩點鐘到這裡,都沒有見著哩。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說得來,有些司、道都不如他。」區奉仁道:「首府本來同制台是把兄弟。」管家道:「聽說現在又拜了門,拜制台做教師,不認把兄弟了。通武昌省城,只有他可以進得內簽押房,別人只好在外頭老等。」區奉仁道:「照這樣子,可曉得他幾時才見?」管家道:「小的進來就問過號房,馬上就見亦說不定,十天半個月亦說不定,就此忘記了不見也說不定。」區奉仁道:「我是有缺的人,見他一面,把話說過了,我就要回去的。被他如此耽誤下來也好了!」管家道:「這話難說。不是為此,怎麼這官廳子上一個個都怨聲載道呢?」
主僕二人正講得高興,忽見炕上圍著一口鐘睡覺的那個人一骨碌爬起,一手揉眼睛,一手拿一口鐘推在一邊,又拿兩手拱了一拱,說道:「老同寅,放肆了!你閣下才來了一霎工夫已經等的不耐煩,兄弟到這裡不差有一個月了!」區奉仁一聽這話,大為錯愕,忙站起來,請教「貴姓、台甫」。那人便亦起身相迎,回稱:「姓瞿,號耐庵。」區奉仁一聽這「瞿耐庵」三字很熟,想了一回,想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