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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,自從荐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,又自己改了名字,叫做高升。從來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升官的,所以他就取了這個名字。果然合了魯總爺之意,甚是歡喜。但是胡統領雖然平定了土匪,仍舊駐扎此地,辦理善後事宜,究竟沒有什麼大事情,多則一月,少則半月,只等上頭公事下來叫他回省,他就得動身。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。高升是新來的人,縱然辦事勤能,主人歡喜,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。捕快心內好不躊躇。卻喜這魯老爺是粗鹵一流,並有個脾氣,是最喜歡戴炭簍子,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維,就是牛頭不對馬嘴,他亦快樂。高升是何等樣人,上船一天,就被他看出苗頭,因此就拿個主人一頂頂到天上去:主人想喝茶,只要把舌頭舐兩舐嘴唇皮,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;主人想吃煙,只要打兩個呵欠,他已經點了燈,並打好兩袋煙,裝好伺候下了。諸如此類,總不要主人說話,他都樣樣想到,樣樣做到。試問這種當差的,主人怎麼不歡喜呢?
一等等了三天。這天晚上,高升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。總爺同他閑談,問起:「莊大老爺衙門裡有多少人?你從前跟誰的?他怎麼拿你荐給我呢?」高升見問,即景生情,便一一答道:「莊大老爺的人口,叫多不多: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,是頂有錢的。兩個少爺,大的是太太養的,小的是姨太太養的。一個小姐,是前頭大太太養的,去年出的閣;姑爺就招在衙門裡,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;因為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,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話,因此老爺不叫二老爺用小的。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,並沒有一點錯處,二老爺心上過不去,所以同老爺說了,荐小的來伺候總爺的。」魯總爺道:「用熟了一個人,走掉了是很不便的。」高升道:「正是這句話,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個主人,也不願意時常換新鮮。所以二老爺說過,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,過上一兩月,等老爺消消氣,仍舊叫小的進去。現在小的伺候了總爺,有了安身之處,也就不想別的了。」魯總爺道:「二老爺管帳房,他一年能有幾個錢?」高升道:「少則一二千,多則三四千。」魯總爺道:「據你說來,他管上十年帳房,手裡不要有兩三萬嗎?」高升道:「進帳是好,只可那惜來的多,去的多,不會剩錢。」魯總爺道:「這是甚麼緣故?」高升道:「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歡喜的是買翡翠玉器。一個翡翠搬指三百兩,他老人家還說『價錢便宜無好貨』。只要東西好,他卻肯花錢。又最喜的是買鐘表,金表、銀表、坐鐘、挂鐘,一共值八千多兩銀子。你只要有表賣給他,就是舊貨攤不要的,他亦收了去。他自己又會修表,修好了永世不會壞的,所以他要這個。若不是為這兩樁,他一年到頭,老大要多兩個錢哩。」魯總爺聽了他話,不覺心上一動,仍舊按下。高升亦不再提。打完了煙,睡覺歇息,一夜無話。
到了次日,高升叫他伙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。價錢很公道,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塊錢,賣主只討二百兩銀子。魯總爺一還價,一百六十塊錢,後來添到二百十塊買成。魯總爺箱子裡只剩了五十幾塊錢,因錢不夠,同高升商量,先付他五十塊,其餘等月底關了餉來補還他。那人答應,把東西留下,但是五天之內,必須算錢,等不到月底。魯總爺一想,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,看來斷不止此數,於是答應他五天來取錢。五十塊錢由高升點給他。高升留心觀看,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。當下也不作聲,交付來人而去。這天魯總爺買著便宜貨,心上非常之喜,顛來倒去看了幾遍,連說便宜。高升道:「這個人我認得他的。他家裡從前很有錢,有的是東西。一百錢的東西,時常十個、二十個錢就賣了。如今被他嘗著了甜頭,包管他明天還要來。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,大大的殺殺他的價錢,買他些便宜東西。」魯總爺道:「要買便宜貨,要有現錢方好。」高升道:「他認得我,不要緊,剛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識,他肯把衣服留下,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?」
魯總爺不語,心上思量。過了一會子,躺下吃煙,趁著高升替他燒煙的時候,就同他商量道:「我有一件事情要託你去辦。」高升忙問:「有什麼事情差小的去辦?」魯總爺道:「不是你說的,你們莊二老爺歡喜買翡翠玉器,還有甚麼洋貨鐘表嗎?」高升道:「是。可惜沒有這些東西;如果有在這裡,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。只要東西好,而且可以賣他大價錢。」魯總爺聽了,非常之喜,低聲向他說道:「這些東西現在我有。」高升道:「總爺既有這些東西,何不早說?」魯總爺道:「你來了能有幾天?我以前何曾曉得你們二老爺喜歡這個?」高升道:「有了這個,包管拿去就換了錢來。」魯總爺道:「但是我的東西好,不曉得他識貨不識貨。」高升道:「跟二老爺時候久了,這些東西天天在眼裡經過,雖不全懂,也還曉得一二。」魯總爺道:「如此更好了。我於這上頭也有限。這些東西是個親戚託我替他銷的,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,免得吃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