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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傅知府送過孫知府動身之後,他便一心一意在這抽捐上頭,凡孫知府想不到的地方,他又添出許多條款。因為此事既可升官,又可發財,實在比別的都好。故而倒把懲辦會黨,見好上司的心思,十成中減了九成。黃孔一班秀才,一直押在捕廳看管,城隍廟三個道士,一個廟祝,押在首縣班房,他亦不題不問,隨他擱起。因此,幾個秀才,不致受他的責辱。也幸虧得孫知府來了這一回,還要算得他們的大恩人呢。但是此案一日不結,幾個秀才就一日不得出來,那幾個逃走的,亦一日不敢轉來。
話分兩頭。且說當日同在文會裡頭捉拿不到被他溜掉的那位劉秀才,他是本城人氏,雙名振鑣,表字伯驥。自那日會文不成,吃了這們一個驚嚇,當將房屋交托同住的兩家親戚代為看管,自己攜了一個包囊,匆忙出城,也不問東西南北,也不管路遠高低,一氣行來,約摸有二三十里,看看離城已遠,追捕的人一時未必能來,方才把心放下,獨自一個緩步而行。又走了一二里的路程,忽然到了一個所在,面前一座高崗,崗上一座古廟,崗下三面是水,臨流一帶,幾戶人家,這些人都以漁為業,雖然竹籬茅舍,掩映著多少樹木,卻也別有清趣。高崗上面,古廟後頭,又有很大的一座洋房。你道這洋房是那裡來的?原來是兩個傳教的教士所居。他們因見這地方峰巒聳秀,水木清華,所以買了這地方,蓋了一座教堂,攜帶家小在此居家傳教。不在話下。
當時劉伯驥到得此處,觀看了一回景致,倒也心寬意爽。
又獨自一人在柳陰之下,溪水之旁,臨流歎賞了一回,不知不覺日已向西。他早上起來的時候,雖已吃過點心,無奈奔波了半日,覺得很有些饑餓。心想這些人家,房屋淺窄,未必能容得我下?且喜那座古廟,餘屋尚多,不如且去借他一間半間,暫時安身,再作道理。主意打定,一步步踱上山來。踱到廟門前,連敲了幾下,只見有個小沙彌前來開門,詢明來歷,進去報知老和尚。老和尚出來,問了姓名住處,劉伯驥以實相告,但說因城中煩雜,不如鄉居幽靜,可以溫習經史,朝晚用功,意欲租憑廟中餘屋一間,小住兩月。原來這劉伯驥父母在日,於這廟裡也曾有過佈施,所以題起來,和尚也還相信。又知道他父母都已亡過,並未娶得妻室,本是一無牽掛的人,此時嫌城中煩雜,偶然到鄉間略住幾時,也是意中之事,且又樂得嫌他幾文租金,亦是好的。當下老和尚便嘻嘻的回答道:「空房子是有,既是施主遠臨,盡管住下,還說什麼租金?但是廟裡吃的東西,只有豆腐、青菜,沒有魚肉葷腥,恐怕施主吃不來這苦。」劉伯驥道:「師傅說那裡話來?我們有得青菜、豆腐吃,這福氣已經不小。你想此時山東鬧水,山西鬧旱,遍地災民,起初還有草根樹皮,可以充饑延命,後來草根樹皮,都已吃盡,連著草根樹皮且不可得,還說什麼豆腐、青菜呢?我們現在只要有屋住,有飯吃,比起他們來,已經是天堂地獄,還可不知足麼?況且古人說得好:『菜根滋味長』,我正苦在城裡的時候,被肥魚大肉吃膩了肚腸,卻來借此清淡幾時也好。至於租金一層,你卻斷斷不可客氣。只有出家人吃八方,如今我要吃起和尚來,還成什麼話呢?」老和尚道:「旋主既然不嫌怠慢,這就很好的了。」忙問小沙彌:「大相公行李拿進來沒有?」劉伯驥道:「天氣還熱,用不著什麼行李,只此一個隨身包袱便是。」和尚看了,卻也疑心。想他是有錢之人,何以出門不帶鋪蓋?幸虧他父母在世,屢屢會面,不是那毫無根底之人,或者因料理無人,以致如此,也論不定。所以雖見他不帶行李,也並不十分追問。但料他城中住慣的人,耐不得鄉間清苦,大約住不長久,也就要回去的。當下便開了一間空房,讓他住下。一日三餐,都是和尚供給。到了第二天,劉伯驥便把包裹內洋錢,取出十二塊送給老和尚,以為一月房飯之資。
老和尚見了,眉花眼笑,說了多少客氣話,方才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