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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曰:
行船走馬三分命,古人說話原該聽。何必海洋中,陽溝也失風。受多寒濕氣,病倒真難治。空有安心丸,焉能免下棺?
——右調《重疊金》
話說活鬼自被土地捉去,下在暗地獄裡,伸手不見五指頭的,已覺昏悶;再加一班牢頭禁子,個個如狼似虎,把他擺佈得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要死弗得活,真是度日如年。忽然土地來弔他出獄,正不知是禍是福,心裡賊忒嬉嬉的到了土地面前。只見餓殺鬼坐在上面,聲色不動,反好說好話的放了他,真似死裡逃生,連忙磕個響頭謝了,走出衙門。湊巧形容鬼與六事鬼兩個到來早打聽,恰好接著。大家歡喜,擁著便走。
形容鬼見活鬼行作動步,甚覺不便,問道:「姐夫身上有甚痛刺?怎麼這般搭搭腳手的?」活鬼道:「就是前日被瘟官打的棒瘡,在暗地獄裡討個爛膏藥搨了,倒變成爛屁股,好不疼痛!」六事鬼道:「既如此,不可跑傷了。我們且到前面陽溝裡,看有什麼小船,叫他一隻,坐了回去。」
三個來到陽溝裡,湊巧一隻小船,傍在大船邊,歇在那裡。六事鬼便喊道:「這只小船可是搖生意的麼?」只見船艙裡鑽出一個赤腳漢來,答道:「正是。客人要那裡去?可到船上來坐,也好待我下櫓就搖。」形容鬼道:「我們要到三家村去,你可認得麼?」艄公道:「這裡搖去,見港就扳頭,隨彎倒彎行去便是。怎麼不認得?」形容鬼便扶攙活鬼,一同下了船,開船回去。
活鬼還只道土地自己想著放了他,倒也安心樂意。只見六事鬼說起他被土地捉去時,家中如何著急,如何尋門路不著;直等尋著好娘舅領到劉家,催命鬼又怎麼作難,連扛喪鬼也不曾打他白客,用了許多銀子,纔得安然無事,放了出來。前前後後,一本直說。活鬼聽得用去許多銀子,不覺怒聲氣填胸,一口氣接不上來,登時白沫直出,倒在船中。兩個嚇得魂不附體,連忙扶他起來,一頭拍胸脯,一頭叫名叫姓的呼喚;弄了好一回,漸漸喉嚨頭轉氣,蘇醒轉來。
誰知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。這裡活鬼纔得蘇醒,忽然昏天黑地,起來一陣勃來風,吹得那陽溝河水漲三分,霎時間船橫蘆篚囂起來。那艄公把舵弗定,一個鷂子翻身,撲通的跌下水去。形容鬼著急,連忙拿起篙子,要想撐傍岸邊。誰知逆水裡撐篙,有如撐了硬頭船,那裡做得半分主張?那艄公遊到船傍,扳著船要想爬起來。形容鬼看見,忙傴去將他一把拿住,思量拉他上船。大家狠命一扯,不料那只小船早已捋閘下水,合了轉來,連這活鬼、六事鬼一齊提在渾水裡。幸虧六事鬼慣做媒人,是落水弗沈的,被他撲開水面,把活鬼背上乾岸,早已腳立硬地。這艄公被形容鬼拖住,越盤水越深的只顧點弗夠深淺起來,弄得頭浸只水,你扯我拽,吃了一肚皮澱清陽溝水,方能爬到岸上。大家鶻得眼白,坐著喘息。
待了好一回,那陣風也痿了,依舊平和水港。艄公再盤入水中,將船拖到岸邊。大家用力幫他翻了轉來,仍到船上坐定。重新開船,搖到三家村裡,打發了船去。三個像雨淋雞一般,跑到精中。
雌鬼看見,吃了一驚,忙問道:「你們可是在奈河橋上失足墜河,弄得這等拖水夾漿,著了濕布衫回來?」活鬼道:「閒話少說,快拿衣裳出來,大家換了再相商。」六事鬼道:「我就在貼隔壁,歸去換甚便。」一頭說,就作別回去。雌鬼拿出一大搿替換衣裳來,兩個把濕衣裳換下。
大家坐定,活鬼方告訴雌鬼:「因前日被瘟官打痛了腿,跑不動,叫船回來。在陽溝裡失風,翻了船。又在船上曉得你們把銀子像撒灰一般用去,把我氣得死去還魂,險些兒與你不相見了。你向常用一個錢要掂掂厚薄,也算是一錢如命的。幾時屙落了膽子,就這般大手指掗起來!」雌鬼道:「你被土地捉去時,嚇得我頭昏耳朵熱。正在無法擺張,幸虧兄弟去尋著這條踏熟門路,又立馬造橋要許多銀子。那時連肚腸根幾乎急斷。千算萬計,連我的壁挺如意,頭肯簪,趙珠花,俱上了鬼當裡,當出銀子,方能湊足數目送去,弄你出來。倒要這等怪東怪西的,真是弗得相謝反得吐瀉了!」形容鬼道:「你們也不必相埋怨。這是姐夫破財星進了命,撞著這般無頭禍。在牢獄底頭,真是日頂充軍,夜頂徒罪,一個弗招架,連吃飯家生都要搬場。如今雖然吃打罰贖,仍得安然無事,好好回來,已是一天之喜了。老話頭:銅錢銀子是人身上的垢,鴨背上的水,去了又來。只要留得青山在,那怕無柴燒?若只管這等落水要命,上岸要錢的鬼咯碌相罵,連我也跼蹐不安了。」說罷,也要作別回去。活鬼那裡肯放?說道:「明日還要把小炒肉燒燒路頭。多時費心,怎好不吃頓路頭酒回去?」形容鬼也就托老實住下。
只見那活死人已經未學爬,先學走,一路撫牆摸壁的行來,巴在活鬼身邊。活鬼便把他抱在膝饅頭上,說道:「真是只愁弗養,弗愁弗長。人說求來子,養弗大,看他這等花白蓬蓬的,怎得養弗大起來?」形容鬼見那小鬼頭眉花眼笑,嘴裡咿咿啞啞,便道:「我最喜抱弗哭,待我也來抱鬧騰。」便向活鬼手裡接去抱著。說笑一回,大家收拾困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