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斬鬼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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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曰:

多愁多害,寸心無奈。 求天助,水或成渠, 靠人扶,講難吸海。 家貧須奈,家貧須奈。 你若是賭勝爭強,惹禍招災,終久有安排。 少不得再整誅邪手,重施滅鬼才。

話說咸、富二神誅了五鬼,扶醒鍾馗,其時縣尹也就回衙了。詢問其詳,又問二神前去斬鬼之事。咸淵道:「承大人與主公之命,到了西邊,原來是個心病鬼。他因偶過大華山,見層岩峭壁高插雲天,山下有華陰廟宇並許多居民,他動了一點過慮之心,恐山塌下來,壓壞居民廟宇,終日愁眉不展,面帶憂容。看看病入骨髓,小神也不用人參、附子、宮桂、良姜,祇與他一服寬心丸,他就好了。」鍾馗道:如此怎麼耽延許多時日?」咸淵道:「小人治好他便急急回來,路上又逢著一鬼,實實可憐,住著半間茅庵,並無家伙在內,頭上戴一頂開花帽子,身上穿一件玲瓏衣裳,炊無隔宿之米,爐無半星之火。更可怪者,到一家,一家就窮。走一處,一處就敗。因此人都叫他是窮胎鬼。那些粗親俗友,都不理他,甚是可憐。」鍾馗道:「如此破敗人家,就該殺了。」咸淵道:「殺不得,他雖如此,相交的卻是一般高人,伯夷、叔齊、顏子、范丹、閔損、袁安,皆與他稱為莫逆。惟有錢神可惡,終年價不肯見他,因此他做了一篇祭錢文。小神愛他做得好,抄得稿兒在此。」遂取出來,遞與鍾馗、縣尹,上面寫著是:

「嗚呼錢兮,君其怪我耶?何終年未睹其面耶?君其畏我耶?何偶一見而輒去耶?噫嘻,我知之矣。蓋予賦性恬淡,致行孤潔,無狼毒之心,無奔波之腳,無媚世之奴顏,無騙人之長略,因致子之無由,故交予之不屑。況爾形雖圓,其性甚堅。爾心雖方,其黨甚紆。安肯仙仙倪倪、俯首降心以從我耶?嗚呼錢兮,君之不來,我其奈何?寒則待之而衣,飢則待之而食,親友待子而交遊,負欠待子而補足。子既不屑以下交予,予又安得不仙仙倪倪,俯首降心,以招子乎?聞君愛飲者白醪,愛啖者雞卵,今則有酒盈樽,有肴在豆,裁短章以祭之曰:維我錢神,內方外圓。像天地之形體,鑄帝王之寶號。非富貴而不棲,非勤儉而不至。羨文皇之貫朽,珍重故來。嗟武帝之藏空,侈情故耗。愛子之靈兮,神鬼可通。羨子之勢兮,爵祿可至。須動而諂者近側,非子而誰?足舉而伺者侯門,豈我而致?然君則君子,為用大矣。今日予實是維艱,披誠切訴,致阮籍之白眼,對子垂青。化嵇康之傲骨,逢君不怒。韞櫝而願永貯於千年,用之則期相逢於異日。我欲常常而見,子其源源而來,唯鑒此日之殷勤,莫計從前之疏忽。須臾祭畢,倦而偃臥,外有黃衣人揖予而言曰:‘子果能改弦易轍,吾且引類而呼朋友矣。但子仁義尚存,廉恥未去,無致我之術,奈何?’予爽然而醒,豁然而悟。念仁義之難忘,知廉恥之必現,起視其醪,醪尚盈樽。再視其卵,卵猶在豆。予將醉飽以樂天,君唯唯而退後。」

鍾馗、縣尹道:「果然做得好。」隨問咸淵道:「此鬼如何治他?」咸淵道:「小生欲與他請個醫生醫醫他,他祇是窮骨症候。奈何如今庸醫多而明醫少,還是小神量其病勢,察其沉浮,與了他兩劑元寶湯,也就好了。」鍾馗道:「元寶湯奇方也!世醫那曉得。」又問富曲道:「他治得如此,你斬的若何?」富曲道:「小神所斬之鬼,與司馬所治之鬼大不相同。這東邊的那鬼名叫急急鬼。」鍾馗道:「名色甚奇,你且說他本事如何。」富曲道:「那日小神領兵前去,還未扎營寨,他就殺來,祇得與他交戰。戰了一日,未分勝負,各歸營壘。少停一刻,他也不戴盔,也不穿甲,點起火把又來夜戰。俺二人就如張飛戰馬超得一般,殺了半夜。他見戰不過小神,竟急得一頭撞死。」鍾馗道:「如此性急,正所謂急急鬼也。」富曲道:「這個還不為奇。又有一個甚是異樣,俺自閱人以來,見夠有千千萬萬,從來未見他那等异眼。他黑眼也就夠了,又跟上兩伴檔,一個叫做死大漢,一個叫做不惜人,都是一般絕頂黑的。」鍾馗道:「這想必就是薄子上所載的黑眼鬼了,你怎麼斬他來?」富曲道:「小神見他黑眼異常,臉也掉不過去了,怎麼斬得他?所以領兵回來。」鍾馗變色道:「豈有此理!昔日,孫叔敖見兩頭蛇,猶恐傷人,還要斬而埋之。況此等黑眼鬼,惹得人人黑眼,個個低頭,汝何竟輕輕放過?」說的富曲滿臉通紅。鍾馗道:「罷了,俺明天去斬。」

次日早起,點起陰兵,辭了縣尹,縣尹與百姓直送至十里之外方回。鍾馗往東浩浩蕩蕩而來,遠遠望見一座小庵,鍾馗問道:「那是甚麼所在?」富曲道:「叫做悟空庵,小神前日曾在這裏邊住過。」咸淵道:「悟空庵想是取色即是空的意思了麼?」鍾馗道:「正是。」須臾到了庵前,鍾馗下了白澤,進去觀看。果然一座好庵,有詩為證:

紅塵飛不到,鐘罄集彌陀。 古柏倚丹鶴,蒼松掛碧蘿。 人來驚犬吠,客至遣鸚哥。 曲徑通幽處,禪房女色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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