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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夷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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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內監引進之痛哭者,姓柴名茂,乃國舅柴守禮之次子,世宗平素待如骨肉。年至三十,尚未生男。因夫人洪氏酷妒,莫能蓄妾,世宗常欲為之廣嗣。時有吳越王進貢女樂,全部共三十六名,世宗不收,大臣諫道:「卻之,恐吳越疑慮難安。」世宗乃退回二十四,賞收十二色技兼優,賜與柴茂,使之居於城北皇莊。乃世宗駕崩,柴茂思念洪恩,供奉神座於內,值世宗冥誕之期設祭哭奠,令女樂歌舞侑食。

適有指揮羅彥環之子羅復智,喪偶無聊,同著盟弟兄兵馬指揮之子賀恭、曹芝,帶著門客火龍、鐵吉並家丁人眾,出城消遣。偶見遠處綠柳叢頭,樓臺壯麗;行來闊板橋邊,牆垣寬閎,也知非等閒所在。忽聞抑揚高下,八音具呈,不覺爭先過橋,進門入內觀看。官弁見俱濟濟衣冠,意料是來哭奠,並不攔阻。羅復智等直到殿前,看得女樂個個嬌妍,聲聲俏麗,俱係目所未睹,耳所未聞。這班酒色少年,自然筋酥骨軟,出神出像,卻被守莊太監看見,喝道:「你等是什麼人,敢入皇莊窺探?」大眾方知,連忙奔跑出來。

羅復智道:「且住,我等以為不過公卿家園子別墅,誰知是皇莊,若非跑得快,幾乎弄出事來。」賀恭道:「便是皇莊,也無甚要緊。我等父兄俱係佐命元勛,就有失誤,亦無大罪。如係此等佳人,能看個飽,死也甘心。」火、鐵二人道:「有理。」賀恭又道:「這哭的係何人?所哭者又係何人?卻也古怪。」曹芝道:「這哭的人我認得,好像是柴國舅之子。」火龍道:「不差,所哭的像,好似世宗皇帝。」賀恭道:「是了,大宋皇帝登極,柴家這廝不服,背地哭泣,想是咀咒大宋皇帝,就有叛逆大罪。莫論這班美女,就係莊內眾命,都在我們手裡,怕他作甚?偏再進去,看敢怎的!」火龍接口道:「是極。如再說惡話,連莊子都奪了他的,並請諸位公子閒時玩耍,美女分派開來,有何不可!」羅復智道:「我們就去,弄出事來,諸位弟兄那有不幫襯之理!」用手招呼道:「同去,同去!」於是眾人復闖進莊,公然上殿。

其時樂已奏畢,歌女散開。當有管莊老公公洪信,見眾人復來,俱有喜容,夾著凶像,便暗傳守莊兵壯,分頭掣橋鎖門,乃向前喝道:「何處無知囚徒,難道瞎了眼,皇莊都認不得?先前闖入,姑念無知,饒你們狗命,而今又來,敢係討死!」羅復智道:「扯淡!什麼皇莊,上面的可是姓趙?你這老驢頭尚不知牢不牢,還出口傷人,情殊可惡!」賀恭走向前,把洪信臉上打一掌道:「可惡!」洪信順手接著,往後摔道:「去罷!」只見面貼地,腳底朝天,痛得亂滾。羅復智等大怒,齊行動手。這邊兵壯發作,兩下好打。火龍見勢頭來得很兇,便想走脫,奔到大門,已經下鎖,從夾道奔至腰門,又多人把守。見牆角邊有個狗竇,鐵吉亦到,同爬出去,見通外邊,復伸進頭來招呼。

羅復智受傷奔逃,正尋出路,聽得火龍呼聲由牆角下,只得也從竇中爬出,沿牆畔走。誰知四面俱是濠溝,溝闊水深,尋不得橋渡,只見對岸茅蓬邊立著個人,說道:「橋俱收藏了,又無筏船,汝等要過,除非用那柳樹下坑內馬槽抬入水中,借勢扶著,或游得過。」火龍回頭,看見地上有個無腳馬槽,喜道:「在這裡。」三人同往,抬將起來。鐵吉忽喊道:「且緩,我的腳軟了。」羅復智道:「沒用東西,偏偏此刻腳軟!」火龍道:「地軟了,公子請看,諒必是用力太狠,將地踏陷了。」羅復智道:「如何這般氣味?」三人齊放手時,只見連腳膝頭俱陷入地中,愈慌愈下,漸沒到腰,不勝大驚。對岸那人笑道:「你們靠著,將槽頭挽住,拖到河邊就是了,如何走入牛坑裡去,難道眼睛是瞎的麼?」羅復智哀告道:「祖宗,我們未曾見過,實不認得,望救你親孫子命罷!」那人道:「這個容易,你將我渡過去,我就救你。」羅復智道:「我如何渡你過來?」那人道:「既不能渡我,我在這邊,如何救你?」復智看火龍、鐵吉俱沒到頸項,慌叫道:「動不得,莫再動了!」火龍道:「早知這樣,不如不逃出來。」鐵吉道:「好壞味水,死了也是個臭鬼!還有那個鬼家容留飲食!」忽然聽得莊內眾聲說道:「尋尋,走也走不到哪裡去!」開開莊門,將賀恭等俱綁出來,四處搜尋。

對岸那人道:「不需尋了,他三位此刻安逸得好哩,諸公還尋他做什麼!」眾人道:「鍾大叔,如何放他走了?」那人道:「我放他?他們見此地景致風味好,偏不肯捨!」眾人道:「今在何處?」那人道:「牛家賞鑒的不是麼!」眾人往坑內看,只見還有三個頭巾在上面,其餘渾身連眼睛都沒入了。

原來牛坑為炎日曬乾,上面結堅,底下淤軟。三人驚慌,何暇細看,所以陷入,不能得出。當下眾人取拘鉤搭起,放在地上,只見三張嘴動,正像三段污泥木頭。眾人道:「這般臭穢,如何動手?」有一個道:「待我替他洗洗。」扯開褲來,尿尿往上澆。眾人齊道:「好,好,好!只是便宜了他。」分別以尿澆之,方將三人五官洗露出來,身上仍然污穢糊滿。又有一個道:「只當洗兒罷!」用雙手將頭拖住,往濠溝內探動,縱縱送送,把外面污泥擺去,再用麻繩綁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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