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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千重雲水萬重山,南北東西道路寬,
浪跡浮蹤何處覓?心頭痛癢自相關。
又曰:
形骸授去偏無影,精爽通來若有形,
慢道昭昭還寂寂,須知赫赫在冥冥。
話說不老婆婆,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,急急爬將起來看時,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,欲要去趕,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,玉火的鉗口散漫,料趕上也夾他不住;欲待任他去了,心下卻又割捨不得。乃長嘆一聲道:「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,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,自然是天生一對,就該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纔是,奈何彼此異心,各不相顧?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上靈山,皈依佛法,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?若再別尋枝葉,料無敵手,也終不免熬煎。罷罷罷!自古有情不如無情,多欲不如無欲,惺惺抱恨,不如漠漠無知;若使孤生不樂,要此長顏何用?不老何為?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,倒得個乾淨。」大叫一聲,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:「玉火,玉火!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,今日銷除了也。罷罷罷!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之理,拼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吧。」遂照著大剝山崖上一頭觸去,豁喇喇一聲響亮,好象共工一般,連天柱都觸倒了。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,忽聽得後面響聲震天,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,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,不知何故。復轉身回來,近前細看。但見:
萬片冰魂飛白雪,一頭熱血濺桃花。
小行者看得分明,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,自觸死在山崖之下,心下好生不忍。正打算叫眾兵將與他收尸埋葬,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,小行者又來,大家無主,一霎時跑個精光。小行者沒法,又打算進山去叫人,纔要進去,只見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女子來,走到不老婆婆身邊,也不管婆婆死活,大家只將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,各各四散逃生去了。小行者看見,嘆息道:「婆婆雖死,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,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。」看見山中無人,只得念咒喚山神、土地將婆婆尸首埋了,然後縱雲來趕師父。正是:
道中還有道,情外不無情。
小行者來趕師父。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,忽見小行者趕到,滿心歡喜問道:「徒弟呀,你來了麼!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?」小行者笑道:「他的情絲如何縛得我住?」豬一戒道:「就是情絲縛你不住,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,怎肯輕易放你!莫非你弄法兒不乾不淨不明不白逃走了來?惹他趕將來,又要帶累師父哩!」小行者笑道:「是哪樣沒用的夯貨,被他將耳朵夾住,沒奈何跪著賭咒,方能夠與他講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,不須逃走?我雖是逃走來的,卻不消跪著人賭咒。」豬一戒羞得捂著嘴,不敢開口。唐半偈道:「履真呀,你不要理他,且說你怎生脫來?」小行者細說了一遍。唐半偈聽了,嘆息道:「人身難得,何貪欲熏心迷而不悟遂至於此?真可憐他!」小行者道:「此乃自作自受,不必憐也。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,恐傳流後世又要造無邊孽障,真可憐也!」師徒們又嘆息了一回,方放馬往西而行。正是:
世情偏不悟,佛眼甚分明,
不到身成佛,焉知世溺情。
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。忽一日,行到一層高嶺之上,往前一望,只見前面遠遠的有無數人家,也有城池,也有樓閣,也有樹木,也有寶塔,十分繁盛。唐半偈道:「望那裡面人家眾多,莫非與靈山相近?」小行者道:「靈山佛地,祥雲縹緲,瑞靄霏微,不似這等陰陰晦晦,多分還不是。」沙彌道:「就不是靈山,你看樓臺遍地,塔影凌空,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。」豬一戒道:「一路來都是山林僻路,並無大戶人家,這幾日腹中半飢半飽,委實難支。前面如此熱鬧,就不是靈山,也定有大叢林,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。」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下嶺來。又行了七、八里路,並不見有人家,唐長老疑惑道:「分明看見偌大城池;怎麼不見?」沙彌道:「方纔在嶺上高,故此看見。如今下了嶺來是在低處,故看不見。再走幾里自然到了。」師徒們又行了七、八里也只不見,唐長老心下愈覺狐疑。小行者道:「師父不必狐疑,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。」唐半偈道:「你去看一看最妙,有人家,沒人家,我們好放心前行。」小行者得了師命,就將身一縱,跳到半空,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,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野,哪裡有甚城池人家?心下詫訝道:「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。」正低著頭思量,忽當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,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近,白氣中忽然又現出一座城池,無數人家,市井街道,宛然一個大都會。小行者看見大驚道:「這光景不祥,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?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纔好。」急忙忙落在原處看時,唐長者與豬一戒、沙彌並那龍馬、行李,俱不見蹤影,連連跌腳道:「我就怕落他的圈套,今果被他騙去!卻如何區處?」欲要也撞將進去,奈他是個虛氣幻成的,怎生著腳?欲待不進去,又無處打聽消息,只得又跳到空中,繞著那城池、樓閣查看蹤跡,卻又人煙湊集,與世間無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