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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曰:
我有一軀佛,世人皆不識,
不塑亦不裝,不雕亦不刻,
無一滴灰泥,無一點彩色,
人畫畫不成,賊偷偷不得。
體相本自然,清靜非拂拭,
雖然是一軀,分身千百億。
詩曰:
混沌既分天地立,陰陽遞禪成呼吸。
識知未剖大道生,文字忽傳鬼神泣。
五行並用多戰爭,三教同堂有出入。
好求真解解真經,人天大厄一時釋。
所聞元會運世,中天開於子,地闢於丑,人生於寅,其蘊既已悉之前書矣,茲不再贅。若夫乾坤既立,萬物既生,則天地之精華,陰陽之靈秀,自養成心源一派,而生人生物於以不窮矣。真是:
未了先天又後天,東生西沒逝長川。
誰人不具真元性,幾個如來幾個仙。
話說東勝神州傲來國花果山天產石猴孫悟空,自保唐僧西天取經成佛之後,已高登極樂世界,無影無形的去逍遙自在,將這花果山生身之地,遂棄為敝屣而不居矣。不知人心雖有棄取,而天地陰陽卻無興廢。這座山又閱歷過許多歲月,依舊清峰挺黛、綠岳參天,原是個仙寰福地﹔水濂洞裡那些遺下的猿猴,生子生孫,成群逐隊,何止萬萬千千,整日在山前尋花覓果的玩耍。一日忽見正當中山頂上,霞光萬道,瑞靄千條,結成奇彩。眾猴見了,俱驚驚喜喜,以為怪異,你來我去的爭看,如此者七七四十九日。
這日,正是冬至子之半,一陽初復之時,忽然聞得空中一聲響亮,就象雷鳴一般。嚇得眾猴子東躲西藏,躲了一會不見動靜,又漸漸伸頭縮腦出來張望。只見山頂上的霞光瑞靄,被兩道金光盡皆沖散。內中有幾個膽大的猴子,忍不住,竟爬到山頂上去觀看,看見正當中那塊大仙石中間,裂了一縫,縫中迸出一個石卵來。那石卵隨風向日轉個不休。轉夠多時,忽又一聲響,迸作兩半,內中迸出一個石猴來,五官俱備,四肢皆全,不知不覺早已會行會走,那兩道金光卻是他目中閃出來的。眾猴看了,又驚又喜道:「怎麼?一塊死石頭,又無氣無血,卻會長出一個活猴子來!大奇大奇!」遂將那小石猴牽牽引引領下山來,在亂草坡前將松花細果與他飲食,早有幾個好事的猴子跳入洞中,將此奇事報之通臂仙。你道這通臂仙卻是何人?原來當初只是一個通臂猿。因他靈性乖覺,時常在孫大聖面前獻些計策,效些殷勤,故孫大聖寵用他。大鬧天宮時,偷來的御酒仙桃盡他受用,故得長生不死。自孫大聖成佛去後,洞中惟他獨尊,又知些古往今來的世事,故眾猴以仙稱之。這通臂仙自得了道,便不好動,只好靜,每日但坐在洞中調養。這日聞知其事,因大驚喜道:「這果奇了!當時成佛的老大聖,原是天生地育,借石成胎,但此事淵源已遠,如何又流出嫡派?待我去看來。」遂走出洞到山前,只見一群猿獼圍著一個小石猴,在那裡嬉笑。你看那小石猴怎生模樣?但見:
形分火嘴之靈,體奪水參之秀。金其睛而火其眼,原為有種之胚胎,尖其嘴而縮其腮,不是無根之骨血。稟靈臺方寸之精華,受斜月三星之長養。雖裸露皮毛,而行止呈一派天機﹔倘沐襲衣冠,必舉動備十分人相。墮落去為妖為鬼,修到時成佛成仙。
通臂仙將那小石猴細細看了一會,見他跳來躍去,純是靈性天機,不勝歡喜:這花果山水濂洞又有主了。因吩咐眾猴道:「他此時雖不知不識,然靈光內蘊,有些根器,可任他率性而行,以擴充大道﹔若牿傷本來,參入人欲,便攪亂乾坤難於收拾了。」眾猴聽說,似信不信,皆歡歡喜喜聽他頑耍。故這小石猴得以自由自在,獨往獨來,在山中長養。每日間不是尋花,便是覓果,也無懮愁煩惱,也不知春夏秋冬。
真是時光迅速,倏忽之間,不覺過了幾個年頭,他的知識漸開,精神強壯,使思量要吃好東西,要佔好地方。遇了個晴明天氣,滿山頑耍,便不勝歡喜﹔逢著個大風苦雨,躲在洞中,便無限愁煩﹔偶然被同類欺侮,便要爭強賭勝﹔倘然間受了些虧苦,便也知感嘆悲傷。這正是:
物有七情,喜怒哀樂。
觸之自生,不假雕鑿。
忽然一日,一個同類的老猴子死了,小石猴看見,不禁悲慟。因問眾猴道:「他昨日還與我們同飲食行走,今日為何便漠然無知,動彈不得了?」眾猴道:「他過的歲月多,年紀大,精血枯,故此就死了。」小石猴道:「這等說,我們大家過些時也都要死了,豈不枉了一世?」眾猴道:「這個自然,何消說得。」小石猴從此以後便慘然不樂,每每問眾猴道:「我們可有個不死的法兒?」眾猴道:「若要不死,除非是修成了仙道,便可長生。」小石猴道:「既修仙可以不死,何故不去修仙?」眾猴笑道:「‘修仙’二字,豈是容易講的?」小石猴道:「何故講不得!」眾猴道:「修仙要生來有修仙之根器,又要命裡帶得修仙之福分,又要求遇仙師,又要講明仙道,不知有許多難哩!若是容易修時,人人皆神仙矣。」小石猴聽了,雖不再言語,心下卻存了一個修仙的念頭。便暗暗的訪問。
忽一日,風雨滿天,到不得山上去游樂,但蹲在洞中打瞌睡。蹲到午間,忽聞得後洞中有吟詠聲。那小石猴真是心靈性巧,便悄悄走了去竊聽。只聽得吟詠道:
頭頂乾兮腳踏坤,萬千秋又萬千春。
自餐御酒仙桃味,留得長生不老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