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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云: 豪傑從來數綠蔭,一逢知己便揮金。 衣冠亦復多豪客,何事全無念友心?
艷芳與未央生睡了十幾夜,那種雲雨私情正在稠密之時,被丈夫回來打斷好事,苦不可言。心上想道,我起先只說天下的男子,才貌與實事決不能相兼,我所以去了才貌,單取實事。把個粗蠢東西當做寶貝一般,終日吃辛吃苦,幫他做活。那裡曉得男子裡面原有三件俱全的,我若不遇著這個才子,枉做了一世佳人。如今過去的日子雖不可追,後來的光陰怎肯虛度?自古道“明人不做暗事”,做婦人的不壞名節則已,既然壞了名節,索性做個決裂之人,省得身子姓張肚腸姓李。我常說從來的婦人,有紅拂妓的眼、卓文君的膽,方才可以偷漢。生平只偷一次,一偷就偷到底,連那個偷字後面也改正過來,才是個女中豪傑。況且“淫奔”二字原分不開,既要淫就要奔,若度量後來奔不得,就不如省了那些孽障,做個守貞不二之人,何等不妙?為甚把名節性命去換那頃刻的歡娛?
主意定了,就寫書一封寄與未央生,約要私奔。他當初在母家的時節,極喜讀書寫字,只因嫁做商人婦,就把筆研荒疏了,所以寫的書扎如說話一般。書云:
情郎未央生賜覽:自你不來之後,我終日對了飲食吞嚥不下,就勉強吃下去,不過三分之一。我如今立定主意,隨你終身。你可速速料理,或是你煩賽崑崙進來盜我,或是我做紅拂前來奔你。只要期定日子,約在何處等我,不致彼此相左。至囑至囑。你若慮禍,躊躇不敢做此險事,就是薄悻負心之人,可寫書來回我,從此絕交,以後不得再見。若還再見我,必咬你的肉,當做豬肉狗肉吃也。餘言不盡,只此寄知。辱愛妾艷芳斂衽拜寄
寫了此書,立在門前,看見賽崑崙走過,付與他帶去。又怕未央生膽小,不敢行此險著,又生一計:終日尋是尋非,與權老實爭鬧,使他不能相容,好做朱買臣的故事。就終日只推有病,一根絲也不絡,連茶飯都要丈夫炊煮。每日清晨起來,咒罵到晚方才停息,至於幹事之時,把擺佈前夫的手段重新放出來,要打發他上路,好嫁三樣俱全的丈夫。權老實見他日里憎嫌不過,只得竭力奉承,指望將功贖罪。誰想夜裡的功勞補不得日間的過失,爬下床來,就換了一副面孔,把一個如狼似虎的丈夫不消兩月,磨得骨瘦如柴,懨懨待斃。鄰舍見了個個不平,只是懼怕賽崑崙,不敢說得。
權老實見妻子一向安心貼意,忽然改變起來,知她必有緣故,就在鄰舍面前細問消息,說:“我出門的時節,可曾有甚人在我家往來?”鄰舍起先只推不知,後來見他盤問不過,又憐他是個忠厚之人,將來要死於淫婦之手,只得說道:“有便有一個人在你家走動,只是不可惹他,若惹他就有不測之禍。”權老實道:“是甚人?這等厲害?”鄰舍道:“就是天下馳名,人人俱怕,慣做神賊的賽崑崙。舊時在你門前經過,看見你娘子美貌,就走來問我們說‘是哪一個的妻子’,我們說是你的令正。他又說‘這樣妻子嫁了那樣丈夫,平日夫妻之間和睦不和睦’,我們又說是極相得的。後來見你出去賣貨,走來問道‘權老實這番出去有幾日才得回來’,我們只說你去賣絲,有十幾日才得回來。不想那一日起,你家夜夜像有人說話一般,若是別個,我們就好出來稽查,你曉得太歲頭上可是動得土的?不去惹他,尚且要來照顧,況得罪他有個不來攪擾的?又且律法沒有鄰舍捉姦之理,所以憑他自來自往,宿了十幾夜,直待你回來方才斷了這路。我說便對你說,只好放在肚裡,切不可洩漏出來,招災惹禍。就在令正面前也只宜隱忍,不可說破。恐怕走漏消息,害你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