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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 天子何曾不聖明,詔書洞見宦游情。怎奈宦遊人怯懦,兩江群盜遂憑凌。君不見, 永安三都七十寨,燒殘破碎無完民。程揭之盜又澒洞,多者數萬少千人。 東至興寧並長樂,北至河源龍川城。西則博羅南豐善,延及東莞盡沸騰。 吁嗟民生至此日,非傷子弟即父兄。父兄子弟不可保,安可桑麻繞屋青。
話說貴兒聞得逢玉為著他家,奔走受苦,不勝傷感,陪著婆婆悲不自勝。金蓮正在那裡勸解,且商量遣人到嘉桂山通知逢玉。說猶未了,忽報藍大王有緊急軍情請都督商議。貴兒大驚道:「有何緊急軍情?」忙拭了淚,同著金蓮來至宮中問時,方知惠州府歸善縣,因藍能破了湧口,縱兵劫殺,煙火達於譙櫓,官府不敢出一兵一騎相禦,無賴奸民遂滭沸而起,殺人民、焚廬舍、索隨和、建名號,兩江之間真個弄得賊多而民少了。而程揭之盜又澒洞其間,大群數千人,小群數百人,凡數十百群,東至興寧、長樂、程鄉、揭陽,北至河源、龍川,西至博羅,南至海豐、歸善,以及東莞等縣,無不罹其凶害,而永安尤甚。永安有七十九圍,每圍有數村人居住,多者千餘家,少者亦數百家,盡被殘破,所剩者只有八圍。圓墩圍殺至千人,三角圍殺四百人,樟獨村殺得只剩三人,鵝阜嶺乃至數千人盡屠。哭泣之聲,日夜不絕,而官府置之不問,諸賊復聲勢相倚,出入無時。未破之家,晝夜惶惶如坐針毯。當時之民,直如毛詩所云:
知我如此,不如無生。
其時有個孝廉,姓葉名春及,即係當時在豐湖主詩社考逢玉第一的,因被劾落職,隱居在羅浮石洞逃庵中,見這光景,心中老大不忍。會了數十個鄉坤,齊至府堂見府尹道:「盜賊孔棘,民不聊生,老公祖為民父母,安忍坐視?」那個府尹原是個戴頭巾、畜鬚眉的老婆子,聞著葉春及的言,忙把手掩了兩耳道:「殺賊自有督府及都指揮使,本府是個文官,怎管得是事!」葉春及知他是個沒用的膿包,也不與他多說,拱別出來,與諸鄉紳商議,齊至軍門,來見縮朒道:「盜賊如蟻屯蜂聚,日甚一日,民之遭害,非其父兄即其子弟,大人若不早為撲滅,恐怕滋蔓難圖,釀成大變。」縮朒道:「吾已使人招降了。」葉春及道:「不逞之徒,敢生貳心,不發大兵先加剿殺,遽然招撫,非但未必聽撫,就令聽撫,恐亦陽順陰逆,椎剽愈甚。還求大人發兵逐捕,誅其渠魁,散其脅從,則恩威並行,盜賊可滅,民患可息,願大人察之。」原來這個縮朒,又是個沒用的膿包,又兼被嘉桂、天馬人馬數次殺得丟盔棄甲,聞著個賊字,便不免如劈空打了個霹靂般心悸起來,故聽了葉春及一篇言語,非不知招撫無益,但聞得賊已眾多,發兵捕殺,恐怕又惹出一場事來非同小可,故由爾怎樣去說他發兵,他只是不允。
葉春及無可奈何,回至水車驛,見沙嶼上死著兩三個少年婦女,赤身裸體,腹大如甕,一個後生撫著痛哭了一回,走至江邊,湧身要跳入江去。春及急命家人向前攔住,問道:「爾這少年為何要投起水來?」少年大哭道:「昨夜被游賊殺至,把家財劫去,妻嫂數人被擄至此,輪流奸死,慘毒如是,不死何為!」春及道:「已如此,何不告明官府發兵捕拿?」少年哭道:「往常見被劫之家告官緝捕,差役書吏索勒差禮、房禮,動要數百,又還要是麼票禮、行腳禮、散福禮,賊尚未見面,而所剩田園已賣個乾淨。被盜不過劫財殺命,盜去自寧。告官要死不得,要生不得,使了銀子,還要累年累月拖累在衙門,嘔盡苦氣!如此算來,不如死休!」說畢又哭。春及聞言,喟然淚下,回顧家人,取出數兩銀子,又向眾鄉紳斂出數兩,付與少年道:「爾且買口棺木收殮妻嫂,吾當為爾等上求朝內大人,為爾等發兵殺賊。」少年拜謝。春及回至家中,修成書札兩封,一封與大學士申時行,一封與侍郎劉東星,差個家人,星夜進京,分投書札。申、劉二人皆與春及有交,看了來書,不覺大驚,寫成奏章並葉春及書子,一並上奏。神宗皇帝天顏震怒,下詔切責諸司。其略曰:
朝廷設兵本以衛民,民既不衛,設兵何為?今封疆以講武為不急,以玩寇為苟安,盜賊容隱,不早撲滅,已釀成大患,猶偃息自如,怠慢如此,殊屬可惡! 著兩廣總督,速督五軍刻期會剿,務期蕩平上奏。如再觀望,逮治不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