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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奶奶因心中有事,翻來覆去百不安睡,欻聽見開門聲響,連聲叫醒玉梅,看是何處響動。玉梅點起銀燭,見春紅的房門半掩,因輕輕捱身而進,卻全無聲息。走至床前,將帳子輕輕掀起,見春紅睡得正熟,因連問「大爺何在?」春紅只是不應。玉梅道:「怎這樣好睡,可不睡死了麼?」因用手去摘他的耳朵,冰得手指生疼,又到鼻間候那氣息,玉梅嚇得魂出。急急跑出門外,幾乎吃跌,氣喘不迭,因定一定性,回至大奶奶床前,道:「不好了!」大奶奶在床上道:「啥仔大驚小怪,嚇我一跳。」玉梅道:「春紅姐沒了!大爺又不在那裡,門又掩上的。」大奶奶不信,道:「這話怎說,春紅方才好好的,怎就會死起來?」玉梅道:「奶奶不信,且請去看哩。」大奶奶慌忙披上衣服,穿著好裙褲,同玉梅到春紅房中。大奶奶一眼看見春紅,燭光映著,春風滿面如煙籠芍藥,排紅兩頰似雨洗芙蓉,罵道:「好扯謊的猴子,敢是他待你差了,要咒死他麼?這妮子也忒好睡,怎如死人一般。」玉梅道:「我敢哄著奶奶麼?奶奶不信,且把他推一推,看看他可是活的還是死的,須不是玉梅扯謊。」大奶奶真個把春紅連連推搡,動也不動一動,大奶奶哭道:「這真有些不妙。」因將單被揭去,執燭週身細照,卻並無傷痕,只有兩股之中黏黏連連的陰精和著鮮血,明知脫陰而死,大哭道:「這狠心人下此毒手,把我這樣一個乖巧丫頭送到鬼門關外去了。」因叫玉梅快去尋大爺來,玉梅又去叫起小憐,提著燈籠,顧不得害怕,硬著頭皮前行。不多時,大姨、三姨、丫頭、婆娘俱已喚到,因春紅平日為人不惡,大家俱哭做一團。
公子此時正在一重重開將出去,倏聽得隱隱哭聲,嚇得心頭霍霍不定,急急跑將進來,正湊著玉梅趕來。鳳姨道:「大爺那裡去來,怎在這黑暗中,好不怕人。我昨日原說的這計斷然用不得,果然爺怎下得甚般毒心,可惜好一個丫頭。」公子道:「甚麼計,什麼好丫頭,我卻不明白。」鳳姨道:「春紅已死在那裡了。」公子道:「這話真的麼?」一直趕到春紅房中,捧住了春紅的臉,見此光景,大哭道:「我害了你也,須不要怨著我,我好好超度你便了。」大奶奶因見鳳姨也到,扯扶公子坐了,道:「有啥仔哭頭,哭也是你,送掉他性命也是你。既要哭他,就不該送掉他性命。我不知你這心怎樣生法,又不知怎樣恨他,有如得罪你處,聽了那家狠婆娘的話,先將家裡人開起刀來。還要哭他則甚,可知那使著暗計的人,還在那裡扯開闊嘴迷迷的笑著你哩!人已死了,在這裡放那馬後炮,可是遲了!」
公子忽然想起,因命丫鬟快去請聶靜進來。不多時,聶靜已到,大奶奶等避去,公子告知緣故,道:「我師有解救之法否?」聶靜近床前揭去單被,將中指抵人春紅陰戶中揆度深淺,又週身細看一遍,心胸肚腹俱摸一遍,道:「心胸俱已冰冷,已死多時,斷無生理矣。」公子無奈,亦不再問。聶靜道:「丹藥不過暫時適用,豈可以概之?就是呂祖,肉身交媾,亦是無益。」聶靜辭出,大奶奶叫進總管,吩咐備辦喪事,道:「那棺木第一要好。」鳳姨道:「我家去買了罷。」大奶奶道:「你家怕沒有好材,是要另買的,其餘都隨你去置備,該叫小廝做的,該叫丫頭婆娘做的,你就分頭去使喚,不然就在床匱裡先拿出一封銀子二十吊錢,交給三奶奶,只消還我一篇帳罷了。」因想一切銀錢都是春紅掌管,如今死了交與何人?眼酸酸的只顧淌出淚來。公子觸動心腸,重復悲淚,與大奶奶兩個又大哭了一場。大姨道:「還忘記兩件要緊事哩。帳子還沒有探掉,罩著他的魂兒,叫他逗到那裡去呢?陰陽那裡,不該去批一批屍,也教家裡人好避忌。」三姨道:「這兩件真個是要緊的,還有那素色鞋子,尋一雙來,這雙大紅鞋是燒不得的。倒累他去跳火坑。」大奶奶揩著眼淚,道:「他生前專愛那紅鞋,沒做一雙雜色鞋子,如今拿啥仔燒給他呢?」玉梅道:「小憐那一雙醬色綢鞋,原是春姨做給他的。」小憐瞅著眼道:「你沒有元色緞的鞋兒,為啥仔不燒給他?」大奶奶道:「你這沒良心的,成年成月不知吃了他多少魚兒肉兒,這春紅就生定是早死的命,吃的那樣精細!爺打你的時節,也不知替你奪掉了許多鞭兒棍兒!你一雙鞋原是他的,就不肯借給他了!我叫玉梅做還你一雙罷。」小憐沒法,只得拿了那雙鞋來。於是大姨、三姨領著眾婦女們,一齊動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