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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雪香走到門首,小廝便走出去,雪香獨進館中,見桂蕊憑欄支頤,豐姿如故而清減異常。桂蕊聞步履聲,回視之,乃笑迎曰:「梅君怎輕易不來走走?」雪香曰:「我前幾日曾到院前,遇見小廝,問月香姊近況。小廝說是病了些時,我已痛心。及說到構訟公堂,不覺肝膽俱碎,焦思良久。忽想到翠濤與邑宰有世誼,急到松家,央翠濤作書關說,幸蒙翠濤慷慨,邑宰准情,方纔放心。但我自忖緣薄難希再遇。今朝又到這門首訪消問息,亦不過欲亭近況,稍慰鄙懷。至若重睹芳容非所能及。不料小廝一見,即請到這裏來,真是喜出望外。」桂蕊聽畢乃曰:「前日之事,始以為縣主恩,繼而知為松君恩,而不意恩實自君出也,前感多情,今頂大恩,妾何以為報?」言訖倒身下拜。雪香答禮曰:「我梅雪香不過憐才耳,何恩之有?」拜畢,同到館裏坐定。桂蕊呼菊婢篩茶,菊婢捧茶出。桂蕊曰:「此婢是妾買的,不與院中相干。長大特妾決不許他接客。妾倘有出身日子必帶他離此地獄。」雪香曰:「此婢得月香姊接引亦是大幸。」桂曰:「祇是沒人接引妾哩。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如此才貌,決不致久困風塵。」桂蕊長歎一聲,曰:「正不知此事何日纔了也。」雪香默然良久,乃曰:「月香姊命小廝接我進來,有何見教?」桂曰:「因聞松君為妾講情,欲問個明白耳!」雪香曰:「月香姊近來容貌,何竟清瘦乃爾?」桂曰:「自上巳與君一別,忽忽不樂似構微疾,時重時輕,加以暴客凌辱愈增煩悶,故致如此消瘦哩!」雪香曰:「從今以後風波既定,姊宜放懷消遣,調養精神,勿過為煩愁致傷玉體。」桂曰:「此地非安樂窩,如何能放懷消遣?」雪香曰:「有道是隨遇而安。」桂曰:「富貴貧賤皆可隨遇。惟此煙花巷裏決不能安。」雪香曰:「姊言亦是。」乃起身走到階前,見那株海棠綠蔭密茂,謂桂曰:「我從前來時,海棠盛開﹔於今滿枝翠葉,雖則豫茂,無復舊時嬌態!。」桂曰:「物猶如此,人何以堪。聊口佔二絕以寄意。」
嬌容無復舊胭脂,花易飄零君未知。 寄語惜花花下客,看花須及盛開時。 一枝無主自芬芳,雨打風摧最可傷。 花落花開人不管,閑愁吩咐與東皇。
雪香曰:「月香姊生未逢辰,致令一派杜鵑聲,都向詩中吟出,未必非東皇之過,可惜我梅雪香……」
卻說雪香說到此句,忽禁聲不語。少時復曰:「前日已聞高吟,今日復聆妙句,月香姊真不愧女中博士﹔但猶祇見一斑,未窺全豹,責將平日所作,一並示教,使我頓開矛塞?」桂曰:「拙句非不甚多,祇是率爾操觚,毫不經意,大半附諸祝融,略存近作數首,亦屬燼餘。君若不嫌污目,妾願獻醜。」桂蕊乃啟篋笥,將草稿數紙附雪香閱,中有七古一篇云:
桃葉桃根春未曉,三更血泣子規鳥。 欲傳幽恨起毫端,筆大如椽傳不了。 妾家本住鷲峰顛,生長紅閨記少年。 擬共天孫弄機杼,還招月姊鬥嬋娟。 膩粉輕翻碧桃漲,盈盈十五花初放。 可憐阿母惜如珍,一顆明珠擎掌上。 有時綠綺奏良辰,有時丹青寫麗春。 織綿文憐蘇氏女,簪花格學魏夫人。 多少蹇修雙璧請,東床未定紅絲聘。 狂風驟雨迫蕭條,始信紅顏真薄命。 一朝飄泊溷香埃,子夜歌殘心已灰。 池邊怕看鴛鴦鳥,座上慚銜琥珀杯。 車馬盈門求燕好,輸金競買紅兒笑。 莫愁卻是帶愁來,菊瘦蘭悲天亦悼。 纏頭姊妹盡花團,斜眸低聲喚小官。 我本名園清潔侶,瓊枝珍重椅欄干。 緣慳失足煙花隊,那肯留情還獻媚。 歌扇舞衫依盡拋,生平不慣箏琶事。 相加有意結絲桐,抱恨低頭頰靨紅。 空向巫陽求暮雨,豈隨桃李笑春風。 不料當門留勁草,嬌花偏惹狂蜂惱。 勢將鋤盡株與根,剩葉殘枝都莫保。 天地於人譯本寬,彩旛輕揚一枝安。 終嫌苦海波濤惡,九曲腸回片刻難。 颯颯悲風鳴鐵馬,三更鴉噪銀燈灺。 無聲冷露濕中庭,不語文頤海棠下。 愁懷寄月月無愁,顧兔偏來燕子樓。 推出餘暉閑閉戶,殘花怕對素娥羞。 孤衾無奈眠孤鶴,祇說黑甜鄉裏樂。 魂夢傷心似醒時,鮫珠暗向枕邊落。 欲尋歸結寄餘生,都是悠悠陌路情。 人孰真心憐簡簡,我從何處喚卿卿。 春來乍見司花王,眼底伊人心暗許。 弄玉雖居引鳳臺,蕭郎無意吹簫侶。 君不見文姬十八拍聲寒,苦調淒音淚黠斑。 阿奴不惜黃金貴,贖得蛾眉返漢關。 君不見朝雲義氣千鈞重,甘與髯蘇晨夕共。 一旦香消玉永埋,坡公猶悼梨花夢。 吁嗟乎!出山泉水人爭鄙,敢望鹿車挽歸里。 但抱綢衾視昂參,殘脂宿粉甘心死。 吁嗟乎!思君難置更欷覷,君本多情豈棄予。 杯水早須憐涸鮒,莫從肆上索枯魚。
雪香曰:「月香姊所謂‘眼底伊人心暗許’。正屬何人?」桂曰:「梅君你試猜之。」雪香曰:「姊閱人多矣,教我從何處猜?」桂曰:「我這裏人原無多,如尚異庸俗稍知風雅者,無論也﹔其有莫姿颯爽、襟懷灑落者,不過兩三人﹔至若豐神秀逸、情致纏綿、既見令人慕、未見令人思者,則一人而已,有何難猜?」雪香曰:「我實猜不著。」桂曰:「祇恐君已猜著,但不肯言耳。」雪香曰:「非也,本來未猜著是何人。」
說畢,走向太湖石畔,臨池觀魚。桂見雪香臨池,因口佔一絕以曉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