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载中…
詞曰: 牢騷為甚,歎一腔憤懑。似雄如劣,眼底風濤人更險。覷破世情冷熱,話裡陽秋,談中美剌,休怪俺饒舌。只為炎涼人面,昧彝常施及側。 只是顛倒孤寒,趨承勢利,那顧有冤結。笑罵由他真也假,盡我一時風烈。謾哂書生,何關世事,專講些名節。請君鑒此,才信裡言為徹。 右調《百字令》
這一首詩餘,單為今日人心澆簿,交情冷暖,世態炎涼,奉富欺貧,趨炎附勢,有感而作。假如兄弟富貴,哥子貧窮,不獨弟可驕傲其兄,即親戚朋友,都來趨奉那富貴的兄弟,竟不知兄弟之前,還有個貧賤的哥子。又如豪奴發跡,家主凋零,不但奴僕可以挾主,即衣冠人面,向之所與交深而契洽者,無不掇轉面孔,倒去親近那發跡的豪奴,把個豪奴之上,向來交厚的窮主人,竟置之腦後。所以說,唇槍舌劍,跟前即起風波,口是心非,背面便成敵國。這也都不足計,只是有等讀書君子,口誦聖言,身承師訓,一旦置身廟廊,便移初志。然青雲之上無故人,這還不足深怪,獨是少時貧賤,或嫁或娶,彼此微寒,高下不形,倒也相忘如故,若幸而榮顯,便恥門楣不稱,或思另娶,或圖賴婚,無所不至。
還有一種勢利小人,從旁慫慂攝成奸計,只顧一時熱鬧,那管身後冤仇。不知天道無私,鬼神有眼。徒然壞了心術,到底終須報應。在下說這段話,只勸世上富貴的切莫自恃富貴而凌奪貧窮。又勸世上貧窮的,切莫喪志貧窮而諂媚豪貴,只要自己立志學好,留心求進,那富貴二字,原不是十分難到的境界,若昧心蔑理,虧損陰德,那富貴二字,又不是久長可保的福門。
當初廣西慶遠府,有個侯門公子,姓孫名雯。父親有功皇室,封爵賜地,與國同休。止生此子,日後可以襲職。那孫雯年方十五,聰秀出群。但生於富貴之家,未免習成驕性,傲睨人物,不通世故。十歲上,父母便欲與他定親。只因眼中無物,高不成低不就,不是憎嫌門第不榮,便是輕薄女兒不美。所以到十五歲,尚是個寡男子。一日,出獵至天門山下。見個道者,箕踞長松之下。孫雯見空山曠野,四無人蹤,那道者坐臥煙霞,超然物表,定非凡俗,便跨下馬來,深深一揖。道人立起身,還個半禮,仍復坐下。孫雯叩其終身禍福,見道人言語通微,洞知未來之事。因問道:「弟子配偶未諧,未知娶於誰氏?並望指點。」道人道:「你的婚配,乃是王母座前司香仙女謫降塵凡。但生於小家,汝必棄而弗顧。然婚已定,不可強回。吾當攝他神來,與汝相見。」便叫孫雯合眼,未幾攝至,令孫雯相會。孫雯啟眼一看,見是個極麻極蠢的小丫頭,赤條條兩隻腳,穿著雙草鞋兒,一件破衲襖,足有寸許厚的油膩,小廝們也走來一看,都認得是間壁何豆腐的女兒,叫做秀娘。道人笑對孫雯說道:「此女年才十歲,便是你的誥命夫人。只是你夫婦尚有十年之厄,方始完姻。」說罷,叫他仍合著眼,依舊送回去了。孫雯聽見這話,氣得身子冷了半截,話都應不出來。想道:「我何等榮貴,不信那做豆腐的下人,攀得我做女婿。」心裡欲待發怒,轉是那道人笑道:「姻緣乃五百年緣分而成,妍媸美惡,生死不易,郎君何必多愧。十年之後,方信吾言不謬也!」說罷,悠然不見。孫雯知是仙翁,連忙下拜,上馬取路而歸,悶悶不樂。到得家中,惟低頭喪氣。
有個家人,名叫符良,為人最是尖巧,極會湊趣。但要奉得家主快活,有些淘摸,隨你喪心滅理的事,也效勞一臂了。因見孫雯氣悶,知有心事,便悄然挨到跟前,笑問道:「大爺有甚事不快?怎不與小人說知,或者可以替大爺出力。」
孫雯見是心腹上人,便不瞞他,一五一十,盡情與他說知。符良笑道:「大爺如此福人,那做豆腐的女兒,便想要做大爺的奴婢,再世也不能的了。輕易說個婚姻二字,如今只消用個小小計兒,出脫了他性命,怕他再生出一個女兒來不成。縱然再養出來,便不是大爺的婚姻了。大爺竟安心另娶,管他甚麼定數,這就可以挽回也。」孫雯聽說,喜得耳都搔破,忙笑說道:「你可替我做得此事,賞你大大一個元寶。」符良道:「小人應該出力,敢受大爺的賞。」連忙走下堂來,想了一想,只不便下手。挨到次日黑早,何老兒夫婦先起來磨豆,符良知他女兒尚自睡著,便叫妻子到何老兒家哄說道:「我家欠你些豆腐錢,一時銀子不便,今有五斗米,你老夫婦先拿去用吧!」何老夫婦不勝之喜,忙拿了一個米袋,一條匾擔,兩日兒到孫家抬米。符良乘這空隙閃入房中。掀開被窩,秀娘果然睡著。看的仔細,劈頭一刀。只聽吃的一聲響,慌忙縮身出來,真是人不知僱不覺。何老夫婦扛了米而來,好不歡喜,便去叫女兒起來。走進房中,只見滿牀鮮血,女兒已是殺死。嚇得魂不附體,放聲大哭,驚動鄰里都走攏來看了。只不知是何故。符良也假意走來看道:「小小女兒家,與人有何仇恨,死得如此可憐。念你們窮苦,待我做些好事。」便在荷包裡挖出五六錢一塊銀子,與他買了棺木,忙忙入殮。又叫兩個燒火人,替他扛到城外空地上放著。老夫婦只道他一片好意,再三感謝。那知是惡機。有詩云:
剛道良緣五百年,豺狼人面反成冤。 到頭萬事天為主,可笑機謀不值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