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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月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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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何生將復娶的事婉曲告訴仙姊,備言不得已的緣故。仙姊笑道:「這事我已盡知。從前原曾說過,『數皆天定,不可預期』。今郎既已另娶,正宜燕爾新婚。我若在此,恐新人疑忌,難以相安。」因將懷中女兒乳哺一飽,遞與何生,道:「這是你一點骨血,轉囑新人善為撫育,便如妾在一般。」言畢,抽身便走。何生一把拉住道:「仙姊意欲何往?」仙姊道:「『緣至而聚,緣盡而散』。我早已言過,何必再問!」遂絕裾而去。轉瞬間,形跡已杳。何生懷抱此女,若失魂魄,半晌方能移步。回到房中,看見遺簪剩珥,芳膩猶存,倍增慘切。但事已至此,悔亦無及。因著家僮即僱覓乳母,撫育此女。況明日又是行聘吉期,諸事匆冗。幸有蔣生常在這邊,事事照料。這何成因為不要他做媒,心中大不快活,因想日常還要仰賴些柴米度日,不敢使氣,祇得前來幫忙。到了次日,行聘過去,那邊也有回盤禮數,不必細說。擇定第三日迎娶,到第二日,女家即發妝奩過門。到了迎娶這日,自有許多親友鄰里到來賀喜。午間親迎花轎到門,拜堂合巹已畢,款待親鄰。席散之後,回房細看新人,雖不及仙姊的容光美麗,亦有幾分姿色動人。一宵佳景不表。

這黃小姐亦知有奇遇之事,因嚮何生問其始末。何生一一細述:「如今現生一女,已有三周,取名小梅。」隨呼奶娘抱來觀看,卻生得粉妝玉琢,酷肖其母。黃氏雖撫養了一回,心中暗想:這終究是個怪種,大來諒無好處。隨遞與奶娘,略不經意。

這何生自娶黃氏之後,看其形容動止不及仙姊遠甚,又見他不親愛小梅,未免心中鬱鬱﹔且常常思想仙姊的風流蘊藉、動止隨心,便象出神的一般。黃昏初時不大理會,後來見他光景,知他想念仙姊,因將言語盤詰,何生未免把衷曲吐露。黃氏大不快意,道:「你既如此貪戀妖婦,又何必另娶我來?不如找尋著他,同他一處去了的好。」何生雖不回言,心中更覺不悅。這黃氏每日「妖精長」、「妖精短」的聒噪,小梅抱在面前也全不睬覷。

一日晚間,夫妻兩個正在房中絮聒,黃氏道:「我從不曾聽見有仙人肯與凡人成親的。他不過是個妖孽,你卻念念不忘。幸虧他去得早,若在身邊的關係,其中不混雜任何主觀因素。自然科學就是由大量的,祇怕連性命也要送在他手裏了。如今留下這個妖種,恐怕大來還是個禍根哩!」何生尚未回答,祇聽得黃氏「哎呀」一聲,幾乎跌倒在地,端的是被人臉上打了一掌。分明聽得有人說道:「我奉娘娘法旨在此察聽,你這賤婢甚是不賢!我娘娘與你並無嫌隙,你何故屢屢惡言傷犯?小姐雖非你養,也是何郎一點骨血,你視同膜外,全無一些恩義,情實可惡。以後好好照管我小姐便罷,倘生歹心,教你性命不保!」黃氏明明聽得對面說話,眼中卻不見形影。何生亦大駭異,正欲動問,已覺杳然。黃氏臉上被這一掌打得紅腫了半邊,嚇得魂魄俱失。半晌不能言語。何生過意不去,將他摟在懷中,再三撫慰。自此以後,黃氏再不敢提起「妖精」兩字,女兒雖不十分看顧,亦不敢以陰毒相加。

茬苒流光,不覺又過了數載。誰知何生命中無子,黃氏也竟無喜信。小梅已是九歲,聰慧過人,四五歲上,父親教他讀書寫字,過目了然。女工針黹之類,一看即會,有如夙習。何生珍愛過於掌珠。更有一樁奇異:凡與何生往來親友,一見面就知他的賢愚貴賤、壽夭窮通,屢屢嚮父親指說某人可以親近、某人祇宜疏遠。且常愁父親壽數不永,並乏後嗣,母親又不得見面,時時暗中零涕不已。

卻說人生修短,自有定數。這何生到了三十六歲上,忽然抱病,日漸沉重。延醫服藥,總不見效。這小梅天性孝順,十來歲的女兒竟與大人無異,見父親病重,日夜服侍,衣不解帶。黃員外夫婦也來看望,朋友中惟蔣士奇無日不至,請來各處名醫調治,喫下藥去,如石投水,毫無功效。淹纏枕席,兩月有餘,惟小梅日夜飲泣,不離左右。何生懨懨一息,自知病入膏肓,諒難醫治,思想:此身不曾做得一些事業,又與仙姊半途分拆,未能接續宗嗣﹔祇有胞姊一人,又遠絕音耗,族中又無可託之人,黃氏少年無出,諒不能守,女兒伶仃孤苦,依傍無人。想到此處,肝腸寸斷,一手捏住小梅,哽咽不能出聲,半晌說得一句:「苦了我兒了!」長嘆一聲,便淹然而逝。小梅哭得昏暈在地,黃氏也號哭了一場,便收淚料理衣衾等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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