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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忽爾遭奇禍,猿聞也慘然。
椿萱皆見背,貧病復相連。
彈鋏歸無路,招魂賦可憐。
藉非忠義僕,安望得生全。
話說彥庵夫婦,留住在山,與純鋼母子,日夜想殺賊報仇,難於下手。今且暫停不題。且說老家人俞德,同公子跳下江中。
幸喜俞德善於水性,將公於托在板上,在浪裡亂顛,登時漂去數十里,漂到沙灘上方住。俞德幸而無恙,看公子時,像已死了,便號陶大哭,道:「老爺夫人小姑,想已死在強盜之手,我只望救得公子,還可延了金氏一脈。不想公子又死,眼見金氏無後了,我還要這性命何用!只是公子屍首,不要說棺木沒有,就要領破席包一包,把塊土埋一埋,也不能。這便怎麼處?」
一頭哭,一頭將公子身上一摸,見心口還熱,喉間尚有微微一息,道:「謝天地,還有些氣。只是如此荒涼所在,那得火來一烘、熱湯來一灌便好。」見天已微明,四邊一望,見東角上一箭之地,有一間茅屋在那裡,且將公子背到那邊再處。怎奈自己雖然無恙,在江中漂了一會,是虛弱的,如何背得動?
只得一步一步,捱到茅屋邊。原來是一個茅庵,走進一看,並無鍋灶。只見一個道者,打坐在內,便上前拜見。那道者道:
「你是何人?如何將一個死孩子,背到我庵中來?」俞德道:「老漢是江南金老爺家人。我老爺新選了陝西浦城縣尹,來此上任。不料江中遇盜,一家被害,老漢急急將公子相救,跳下江中,隨浪漂到此地。不想這般光景,幸而還有一息之氣,欲到寶庵,借些柴火一烘,弄些熱湯一灌,倘得活轉,也不枉救他一場。」道人道:「老人家來差了。貧道隨地化緣,隨處打坐,又無煙灶,何來柴火熱湯?快快背到別處去罷。」俞德四邊一看,見空空的一間草房,實無一些柴火。到外邊一望,又絕無人煙。便大驚道:「罷!罷!罷!金氏當絕了。老爺、夫人、公子俱遭大難,我還依靠何人?不如也死了乾淨!」便一把捧住公子大哭,道:「老奴不能救你了,只有隨你到陰司,服侍你罷。」說罷,要撞死。
道人急止住,道:「善哉!善哉!看你這般忠義,貧道豈忍坐視。我有小衣一件,你可將去替公子著在貼身,外邊仍舊穿上濕衣。我還有丹藥兩粒,你可吃一粒,將一粒放在公子口中,自然就活。」俞德道:「多謝老師。」接來一看,是一件黃布單背心,中間有一珠砂大印。兩粒丹藥,只有芥菜籽大。
想道:「這件單背心,有甚熱氣?若仍舊穿上濕衣,連這件少不得也濕了。至於丹藥,芥菜籽一般,只好放在牙齒縫內,如何救得?」誰知俞德肚內思想,道人早已知道,說:「老人家,不要看差了這兩件東西。這件小衣,有萬法教主玉印在上,受熱的穿上,便冷;受寒的穿上,便熱。這還不足為奇。倘遇急難時,穿在身上,刀箭不能傷,邪魅不敢犯,不但目下可以救得公子,將來正有用處,不要輕棄了。至於丹藥雖小,一粒可使七日不饑,精神滿足。快快救公子,再遲一刻,就無救了。」
俞德聽說,就先將一粒,放在自己口中。將那一粒,放入公子口內。便將公子濕衣脫去,穿上黃布背心,又將濕衣仍舊穿好。
不一盞茶時,公子口中,吐出多少水來。
未幾,忽然氣轉。叫一聲:「嚇死我也!」俞德看見,大喜。捧住公子道:「老奴在此。」公子開眼一看,道:「你是俞德麼?強盜那裡去了?老爺、夫人在哪裡?」俞德道:「強盜去了,老爺、夫人在船上。我與公子跳下江中,漂流到此。蒙這位師父,丹藥救你的。」公子道:「身上甚熱,扶我起來。」俞德果將公子扶起。誰知身上暖烘烘的,濕衣都乾了,好不奇怪!連連對著道者磕頭,道:「小主蒙老師相救,無家可歸,情願相隨老師出家。」道人道:「此時尚早,金家宗嗣無人,況有多少俗緣未了,豈是出家時候!」俞德道:「但不知公子將來前程若何?如今流落此地,盤費全無,眼見家鄉難到,如何是好?」道人道:「你們吃了丹藥,此去七日,可以不饑。七日之後,一路富饒,求吃回家,盤費何須慮得?」俞德道:
「不知老師是何道號?將來何處再得拜見否?」道人道:「我雲遊四海,並不知有號。若要相逢,十五年後,杭州天竺再得一會。我當著徒弟鐵嘴道人,指引行藏便了。」那時公子也起來了,見說道者救他的,便同了老家人,一齊拜謝。拜了幾拜,抬起頭來,道人忽然不見,連茅庵也沒有了。二人俱在露天,深以為奇。喜得身子比前更加強健。方知那道者是個神仙。我說這沙灘上,哪來這所茅庵?原來神仙變化在此救公子的,看來公子將來,必有好處。且依仙人吩咐,捱到前途再處。
於是走了六、七日,公子忽然病倒。原來公子漂蕩江心,寒濕入骨,虧穿了仙衣,吃了仙丹,捱過七日,方才發作。也是他命中還有數年厄運,婚姻上該有變更,遇了神仙,也不能挽回。那時俞德將他扶入一個破廟中,神前拜板上睡下,意欲到裡邊討些熱湯與公子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