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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酒堪醉我何妨醉?色易迷人偏不迷。
豪士肝腸似冰雪,詩章分別兩留題。
卻說柴昊泉把向年所典董家房屋送還董聞,央他再去與丁推官說情。董聞允諾,便將柴昊泉出名,寫下一個求免罰的手本來袖著,親往刑廳署中,與丁推官相見。先謝了他前日免提柴白珩之情,然後說:「蒙罰銀米,本當速諭上納。奈力有不能,還求寬免。」丁推官道:「此事若追究起來,那柴白珩不特前程有礙,還要問個大大的罪名。今止罰銀米,已是屈法用情,似難再寬免了。」董聞道:「治年弟也不敢為再一之瀆。只因親情面上,不得不為代懇,還乞格外垂仁。」丁推官笑道:「年翁是失主,今失主已不論盜情,只論親情了,小弟怎好方命?但所罰賑饑之米,是免不得的,須如數輸納。其助開河銀五百兩,姑免了罷。左右開河一事雖經上台題號,還要候旨定奪,自下還可暫緩。」董聞拱手稱謝,便取出手本來,要他批完了,隨即作別出署,逕至柴家。把手本與昊泉看了,昊泉不勝感愧。自此,昊泉依舊往清溪村居住,把所典董家原屋出空了,讓董聞仍返入城中舊居,將清溪村住居做個別業,往來其間。可笑柴昊泉,當初女婿急難之中,要求他加施,卻分文不與,反發出許多沒理的話來,今日卻把三百兩原契白白送還。人情事勢,變態如此。閑話休題,且說董聞返居之後,光陰荏苒,不覺又是秋盡冬來,正值柴白珩的母親艾氏五十壽誕。艾氏比柴昊泉小五歲,與昔日昊泉慶壽之時,相去恰好五年。董家免不得備禮去賀,此時昊泉正要奉承女婿,與五年前的光景大不同了。在家中張樂設宴,先請董起麟去吃了一日酒,然後另設壽席,邀董聞赴飲,更不請別客,只約幾個相知的門客奉陪。又喚下一班上好的梨園子弟,並兩個妓女伺候。又遣女使,去請女兒淑姿到家宴。董聞便與淑姿乘輿張蓋,同赴壽筵。
到柴家門首,昊泉父子即親自迎將出來。艾氏自和媳婦簇擁著淑姿,到後廳與眾女眷們坐地。董聞在堂中,與丈人、舅子並門客畢敘禮過了,依次而坐。茶罷,兩個妓女上來叩見。董聞看那兩個妓女時,也都有幾分姿色。問其姓名,一個叫做婁豔花,一個叫做燕青鸞。董聞道:「我前在京中,聞馬幽儀之名,可惜不曾相會。近聞他不住在京師已返到這裡來了。我只道柴內兄昔日曾作寓在他家,是舊賓主,今日必然請他在此。原來卻不在此。」婁豔花道:「馬二娘近日惹下一場禍事,了不得在那裡哩?」董聞驚問道:「有何禍事?」燕青鸞接口道:「馬二娘到此過不多時,那些慕名求見的卻甚多。他只推病,不肯見客。近日有楊閣老的公子楊大爺在這裡經過,要請他到舟中一敘。他執意不肯去,因惱犯了楊大爺的性子,差人到他屋裡打得雪片。這還不打緊,不想又打出一封書札來,卻是什麼常鬍子的手筆。那常鬍子是個在逃的殺人重犯,楊大爺見了這封書,便去對理刑丁老爺說了,把他拘禁獄中,著在他身上要這常鬍子。卻不是晦氣麼?」董聞驚訝道:「有這等事?」柴白珩便插口道:「那馬二娘慣要恃才使性,怠慢客人,所以撞出這場禍事。」婁豔花道:「這場禍事也不小。聞說丁理刑老爺是楊閣老的門生,又與楊公子是舊賓主,楊公子說的話他怎好不聽?況又有常鬍子的書為據,卻不是有口難辯?誰人可以解救得?」董聞道:「我與丁刑事都是楊閣老的門生。楊公子與我有世誼,他前日到此,我也曾去拜他,卻不曉得有馬幽儀這段事。如今楊公子已將起身,丁刑尊也好做方便了。我雖與馬幽儀並無一面,卻聞他是個有才有意的妓女,今在患難中,不可不救。」婁、燕二妓並眾門客聽說,都道:「若得董爺相救,是他造化哩!」正說間,只見柴家管門的人飛奔進來報道:「理刑丁老爺來拜董爺了。」眾人都吃一驚。董聞道:「他為何直來到此?」連忙穿了公服,到門首接入。嚇得柴家上下諸人並門客、妓女等,各躲在一壁廂,捏神捏鬼的張看。董聞迎丁推官到堂中,敘禮而坐。丁推官道:「昨接撫台憲檄,因鄭州知州丙制金以貪汙罷職,委小弟去權署州篆。憲限文到之日,即便起行,為此特來與年翁一別。早間曾叩新居,聞台駕在此,故爾便道奉晤。」董聞道:「年祖台榮行如此之速,治年弟未及餞送,怎反勞大駕枉顧?」丁推官道:「小弟今日一來奉別,二來兼有所囑。」董聞道:「有何見教?」丁推官道:「前借余總戎處之物,因家信未到,目下不能即還,尚欲求寬幾時。煩年翁為我致意。」董聞道:「這不妨,待治年弟與他說,決不來催促便了。」丁推官謝道:「瑣屑之事,屢瀆清聽,慚愧!慚愧!年翁得暇,乞過鄭州一晤。」說罷,即起身作別。董聞一頭送他出去,一頭便把馬幽儀被禍的話對他說,要求他釋放。丁推官笑道:「此女是年翁的相知了?」董聞道:「治年弟素未與他識面。但聞他是個有才的妓女,特起一片憐才之心,替他說個方便。妓女家往來的人何可勝數?怎的著在他身上要起常鬍子來?還求垂恩釋放罷。」丁推官道:「此女在京中時,小弟亦曾聞其名。今承見教,憐才之心,彼此同之,當一面致書與楊公子,一面就釋放他便了。」說罷,拱揖而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