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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心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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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日:

異端猖獗後,歎教處其三,正邪雜糅。無知愚俗紛求福,一任奸徒哄誘。堪嗟文士,也惑溺公然助紂;自道好守寂談空,浪說禪機參透。佛理似是實非,看無父無君,便同禽獸。根源已繆,人何必捨命、爭趨羶臭?都因自疚,反認做他能解救。卻不思仁義存心,自邀天佑。---右調《玉燭新》

話說張達既斬李可教,進兵搜山,把那些黨羽剿滅已盡,擱過不題。且說馬述遠約定那日打城,至期便整點人馬,共計一千三百,同了六個頭目,披掛完備,喊殺進城。天黎明時,已把邳州四城圍住。

城中劉知州與李守備,早已嚇得魂不附體。你道這劉知州是何出身?原來是乙未科進士,名希聖,心性的迂拙處,希詫異常,真是天地間少有的。少年做秀才時,曾做先生,教人家子弟。那學生們受他拘束,原是該的,但他立法教人,出人意表,大異於常人情性,學生受他磨折,苦不可言。即如偶然走了一步快路,便大聲叫將來,罵道:「狗骨頭!步須端方,怎麼不循規矩,卻是這般亂走?」便自己走了兩步,叫學生也依他樣子。因而弄得滿書館學生子,都變做陳仲子的模樣,一擺一擺的,惹人笑話。眾人一見這般走路的,便曉得是劉秀才的學生。有等學生出走街坊,受人恥笑不過,回來向先生說道:「我依先生的走法,出去便被人恥笑談論,必有不妙處,請先生再教一走樣。」劉希聖拍腿道:「吁嗟!是所以正『道之不行』也。」乃責罵學生道:「汝不依先生之正道,乃恥市井之笑談。彼市井之小人也,不知聖賢之學,所以見行正道者反以為異。汝從事先生久矣,而志氣未定,其欲入道可乎?」便拿著棒要打。又復縮住道:「先生扑作教刑,不過勉人之恥心已耳,彼『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可毀傷』,我若將此重棒責之,豈不至傷其肌膚而使彼貽憂日後耶?古人有『蒲鞭示辱』,則可矣。」遂令書童取蒲作鞭。欲鞭背,乃思五臟附於背,不可鞭;欲鞭腿,則近於罪人受杖之刑,非所以作養斯文體面;輾轉思量,乃立鞭頭之法:凡學生有過,遂將蒲鞭鞭頭。一日遠行遇雨,自忖道:「寧可濕衣,不可亂步。」用兩手摳衣,一擺一踱,大雨之中,偏不向人家簷下躲避,任他淋淋漓漓,衣服巾帽一總黏緊身上,就如落湯雞一般。眾人曉得是劉癡子,群聚笑說,他低昂自若。遇這雨後,生起傷寒病來,醫生道:「邪熱未清,不可飲食。」劉希聖大罵道:「狗屁!夫飲食所以養生,豈可絕之以自苦耶?」偏要吃飯,家人勸阻不省。吃了飯時,果然又病起來。幸有頑福在後,得以不死,方悔悟醫生說話不差,乃嗟歎道:「夫食猶水也,水可以載舟,可以覆舟;食可以養生,可以傷生,今而後知食非佳物也。」平昔食量最大,病後只吃已前一小半,令學生們也要減食;又恐其父母不從,一總令各家送飯到書館中來,親自監看,斟酌多寡。有等食量大的,被他監住,不得如量,都餓得七死八活。

說話的且住,既有這等劉呆子,為何人家還將子弟從他?只因這劉呆子八股裡邊最精,習舉業的除了八股,別無進身之術,所以人家情願將子弟從他。這劉呆子迂拙處只此幾節,已可見其大概。其餘待家中妻子、弟姪、家人,以及外邊鄰里、鄉黨、朋友的奇詫異樣,不近人情處,不可勝紀,此處不便煩絮。選知州後,審問事情,更有大奇、大可笑、大可痛恨事,不一而足。

一日偶見佛書,忽然驚異道:「佛教超脫空虛,不為造化所縛,即君子能自造命之說。我今功名既成,便當皈依佛教,脫離生死。」遂於衙署後供起佛像來,朝夕焚拜。又見《法華經》內「普門品」有許多念彼觀音力的好處,乃於佛像之旁塑一觀音像,早晚堂略理事件,便退入衙中念佛。時常木魚鍾磐之音,朗念贊頌之聲,自內徹外,百姓皆知為劉知州修行也。

再說這李守備,你道是何等樣人,可比這劉知州好些?卻原來正是一對。原出身貢生,名字單叫一個李丕。曾做到杭州府通判,貪鄙異常,被進士官府做個戲具,後被巡按糾參革職;又去京中做些手腳,選了蘇州府吳縣縣丞;又因貪,降了典史,准准做了半年,又為盜案革職。復入京中謀幹,那部裡營乾的人見他是個小前程,又不肯十分出錢,甚是惹厭他,不來招攬。爭奈這李丕日逐去求告歪纏,那部裡人道:「你這般樣做官不起,文官是謀不來了,武官或者去做一個。」李丕道:「不管什麼,只要官做,就是武官也罷。」那人便引去兵部裡謀幹,援引上那一條例,便謀得了邳州守備。你道一個典史官怎便謀補到守備?原來此時承平日久,看得武官甚輕;又道他們是武弁蠢夫;又道是武官雖至一品,抵不過文官二三品,以此相輕。卻不道:

仕宦無過武與文,和衷才見不忘君。

文誠重武韜鈐業,武自推文翰墨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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