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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富貴由來自在天,達人識破始悠然。
好花千樹終須落,明月一年得幾圓。
有酒莫教杯放去,進山且與目留連。
滄桑變幻知何盡,行樂春秋便是仙。
且說柳友梅自別了春花女回到寓所,不覺神情恍惚,如在夢裏,暗想道:「夜來若主意一差,豈不前功盡棄?幸喜還把握得定,祇是我看此女姿容如名花繫念,情思如飛鳥依人,使我心醉魂消,於梅、雪姻緣外又添出一段相思之苦。」
不一時,祇見抱琴隨著竹鳳阿一同來到寓所。竹鳳阿道:「昨見華翰寵顧,不知吾兄要銀何用,及問尊使,方知吾兄成此盛德之事,小弟亦樂觀其成,為此親自送來。」說罷,便叫抱琴取出銀子。竹鳳阿道:「銀子倒是一百在此,恐吾兄資李缺乏,因此多帶幾兩,以足吾兄之用。」柳友梅道:「吾兄慷慨如此,真不減鮑叔之高情矣。」柳友梅就將五十兩叫抱琴送到李媽媽家去。
卻說春花女別了柳友梅,進去對著母親道:「世間有這樣好人,昨夜我幾番勸誘他,他並無邪念,好一個正人君子。及至孩兒把終身相託,他又許我明行婚娶,若負前盟,有如此月。深情厚德,真令人寤寐難忘。」李老婦道:「柳相公行如此陰德,又如此多情,他日前程萬里,正未可料,我兒即做他一個婢妾也有榮耀。」
正說間,祇見抱琴已將五十兩頭送來,李老婦連忙接住道:「世上難得你相公這樣好人,老身舉家感戴。」抱琴道:「我家相公生平極肯濟人患難,凡遇人有事,就像自身上的一般。」抱琴交付了銀子去了。
李老婦就把銀子去納足了官,上下使用又去了數金,真個錢可通神,就放了李半仙出來。這一番父子團圓,夫妻完聚,哪一個不感柳友梅的恩德。次日,李半仙也親到柳友梅寓所拜謝,不題。正是:
濟人須濟急,救人須救徹。
不有拿雲手,網羅誰解結。
且說柳友梅自救了春花女一家,冥冥之中,又添了許多陰德。囊資短少,又喜有竹鳳阿乃是一個好施的朋友,與他一力周旋。雖姻緣成就不在他的心上,卻記春花女之言,與母親慈訓暗合,遂安心讀書,以圖進取。卻好提學考過,發案日,學院李念台面行發落,把柳友梅的文字大加稱賞,高高的又取了一個第一。祇因科考一日不見了劉有美、張良卿,及發案日又不見二人,柳友梅甚不放心,細細打聽,方知已同進京納監去了。
時光易過,倏忽之間,早又秋試之期。柳友梅隨眾應試,就約了楊連城、竹鳳阿等一同赴試。到了八月十五日,三場完畢,柳友梅出來,對著楊連城、竹鳳阿道:「今試事已畢,揭曉又還有幾日,功名自有天命。當此秋光皎潔,月華明媚之時,西湖之景,比春日正妍,真可樂也。」竹鳳阿道:「文戰已畢,正宜登山臨水,以洗滌塵襟。」楊連城道:「好,舒秋興,以續春遊!」三人各各有興。柳友梅便叫抱琴發了行李,鼓棹往西湖遊玩。
這一番再來,西湖景致比那二月間更自不同。但覺江流有聲,斷橋垂露;山高月小,波清煙素。是日八月既望,月光正圓。放舟至湖,天影將暮,三人到了,心快神怡,把酒臨風,豪興自別。但見:
銀湖明月,空澄萬丈水光寒;極棹笙歌,宛轉數聲山樹碧。長煙橫素練,迷離繞堤畔殘楊;秋氣斂晴空,皎潔擬斷橋積雪。金風動,玉露浮,疑是廣寒宮闕通;碧梧深,素波靜,恍如皓魄女仙來。正是春來花柳還如昨,秋湖山色便不同。
柳友梅看了,想起當日湖上題詩的事。便對楊、竹二生道:「湖上題詩,舟中窺美,曾幾何時。湖上頓易,風景雲殊,如同隔世,不知玉人飄泊,今又在何處也!」竹鳳阿道:「人有悲歡,月常圓缺,世事奇奇怪怪,安能無變易之理?且從來好事多磨,良緣雖遂,然佳人才子,實天作之合,又非人可預度。」柳友梅道:「但恐世態似秋雲,人情如活水。我想老劉與常輩何等相知,隔日尚爾同舟,明朝就如敵國,人心難測一險至此。安知今日他不另起風波。」竹鳳阿道:「祇是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,有何益處!」三人把酒對月,又賞玩了一回。
不覺夜色將闌,籟聲漸寂,湖上遊船,略略稀少。柳友梅又同著楊連城、竹鳳阿復攜酒到蘇公堤橋上,把紅氈鋪下,三人席地而坐,飲酒望月,但見萬里無雲,月光如洗;不一時,彩霞鬥艷,華色爭妍。原來月是太陰之精,到得秋氣皎潔時際,白帝司令,金風一動,便華彩異於常時。是夜更闌人靜,雲霞湊集,那月裏的精神發見出來,便結成一團華彩,千層秀麗,分外光明。柳友梅與楊連城、竹鳳阿望見,疑是月裏嫦娥裁下的綾羅錦繡,又似那廣寒仙子舞罷的霓裳羽衣,正是:
未曾身到蟾宮裏,如在瑤臺瓊屋中。
柳友梅看見歡喜不盡,便對楊竹二生道:「昔賢蘇東坡中秋望月,曾有二詞,一首是《念奴嬌》,一首是《水調歌頭》。詞中意思,若先獲我心者,試歌一遍,與二兄飲酒何如?」楊連城道:「得兄豪興如此,真不辜負好月。」竹鳳阿道:「柳兄意思莫不是要借東坡詞句,一吐胸中浩氣麼?」說罷,柳友梅便把東坡二詞歌道:
念奴嬌
憑高遠眺,見長空萬里,雲無留跡。桂魄飛來光射處,冷侵一天秋色。玉宇瓊樓,乘鸞來去,人在清涼國。江山如畫,望中煙樹歷歷。
風我醉也。拍手狂歌,舉杯邀月,對影成三客。起舞徘徊風露下,今夕不知何夕。便欲乘風翩然歸去,何用騎鵬翼?水晶宮裏,吹斷一聲橫笛。
水調歌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