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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寂寞山窗掩白雲,
春風應自怨黃昏。
舞鸞鏡匣收殘黛,
環佩空歸月下魂。
話說陸希雲自赴公車,朔風凜冽,逼歲遙征。至明年正月,方抵京師。舍寓既定,便尋至生邸。二人相見,握手道歡。希雲即以老夫人書信付生,錢生拆書細看,箋首無非慰問平安,並望春闈克捷之意。至中間有范夫人、小姐抵舍逾年,相數晨夕,稍免寂寞之語。生方知小姐即主於家,欣然色喜。書尾又云:「秋煙去歲冬杪,幸獲弄璋,眉清目秀,器宇不凡,今已彌歲矣。並此附聞數語。」錢生大喜,於是收攝精神,杜門不出。或值希雲在寓,擬題構文,講析經義,每至內夜而息。
及三場畢後,希雲下第,錢生竟獲高捷,少不得雁塔書名,瓊林赴宴。既而希雲策蹇南歸,錢生造寓言別。希雲道:「前歲吾兄繫獄,賈文華適在裴寓,為兄辯剖甚悉。今賈生以谷斯生所譖,發在刑部勘鞠已半月矣。去家迢遠。誰為救視?若吾兄肯向老裴一言申救,則老裴必然聽兄,而賈生方有再蘇之機耳。」錢生喟然道:「吾曩遇文華,曾以微言規諷,惜乎彼不能喻,致有今日之事。雖在泛然一面,猶當力救,何況有德於弟,敢不領教乎?」希雲大悅,錢生以贐儀厚贈,直送至盧溝橋,然後分袂。
當入殿試,卷有班馬文章,鐘王字跡之批,因「黼黼」二字有訛,乃置三甲,工部觀政。時王梅川正在銓部,又使人謂生云:「若得入贅,本部主事可得也。」錢生不從,遂不獲與選。然是時,朝綱日紊,錢生亦無仕意。因文華一事,持令長班持刺,經拜裴玄,玄見錢生已成進士,足恭款接。閑敘良久,錢生以文華為懇,玄笑道:「我待彼厚,而彼負我實甚。若他人言,弟決不從,今以兄命,當即宥釋之。」及玄回拜,錢生又極力言之。奈歸心甚急,不能候賈釋獄,乃留書一封,託王季文轉送裴玄。膏東秣馬,擇日出京。
在路兼程迅發,將抵東昌,鳴皋先已遣人在驛迎候。進衙相見畢,鳴皋道:「自侄春闈報捷,使我喜而欣舞,即具病揭,辭諸撫臺。雖蒙撫臺慰留至再,士庶有借冠之請,然以恩蔭,歷官至二千石,願已足矣。況得賢侄步武前修,與宗有望,而鱸魚正美,轉覺歸興濃耳。故專俟錦旋,不日交印二府,與爾同返金陵。祭墓之後,爾便回家省母,不知侄意以為何如?」錢生道:「叔父之命,敢不遵依,但不肖偶叨一第,何足為榮。若以吾叔河清素望,方將折衝樽狙,奚即以歸隱為急哉?」鳴皋道:「方今蕭牆隱不測之憂,四野有倒懸之苦,材非經濟,豈可尸位素餐,故不若拂衣而去,以栖遲於桑間十畝。吾志決矣,子無強勸。」少頃,同知張沁,理刑俞忠吉,鄉紳馮訥,俱來奉賀。當晚,鳴皋設宴以請同寅,盡歡而散。次日,錢公便欲起身,錢生告以瑤枝訂姻一事,公笑而許之。生以便服,只帶紫蕭跟隨,迤邐出城,來到白家門首,但見竹扉靜閉,叩喚數次,翁方啟扉而出。一見錢生,扑簌籟淚珠滾下。白嫗聞知,亦即出來,持生而哭道:「君害我兒,君害我兒!」錢生驚問其故,白翁道:「自從去年人日,君與吾女訂姻,一去之後,杳無信息,致使小女思鬱而亡。今已七日了,教我白頭夫婦,再靠誰人?真害得我好苦也。」言訖,大哭。乃引錢生進內,靈柩即在壁也,錢生撫棺一慟,昏絕於地。有唐崔護詩為證,詩曰:
去年今日此門中,人面桃花相映紅。
人面不知何處去,桃花依舊笑春風。
白翁夫婦慌忙呼喚,移時而醒,翁又取出瑤枝留詩一緘,錢生拆開視之。乃是集唐四絕,備述訣別之意。詩曰:
離恨空隨江水長,
雁飛猶得到衡陽。
時時引領望天末,
猶把梅花愁斷腸。
登高遠望自傷情,
北雁歸飛入冥冥。
幾度相思不相見,
黃鸝空囀舊春聲。
鶯囀高枝燕入樓,
羅衣濕盡淚還流。
一朝憔悴無人問,
夜夜孤魂月下愁。
不如行路本無情,
夢逐東風到洛城。
緘此貽君淚如雨,
須知後會在來生。
錢生誦訖,止不住涕淚交下。白翁夫婦亦復搥胸大哭。錢生慰之道:「曩與今愛一言訂約,則夫婦之盟已定,豈以人亡,而失半子之禮。今某幸獲登弟,俟俟至姑蘇,稟過老母,即當遣人迎接。念死者不可復生,翁宜自遣,勿致過哀成疾。」白翁方知錢生已成進士,乃收淚致謝。錢生忙令紫蕭備設醑果作奠,又為文以祭曰:
嗚呼!窮泉一墜,悠悠古今。死生雖隔,不泯者情,憶卿之玉容兮,橫遙山而眉嫵,凝秋水而神瑩。想卿之藻思兮,組回文於機杼,含明目於胸襟。夫何,彼蒼既鍾卿以蕙心紈質,而獨靳予以遐齡?
寶柱弦斷,玉蕭無聲。或亦雙成暫謫,向瑤臺而遄返;諒非羿妻竊藥,奔月窟而長生。而何以逐彩以輕散,同朝煙以俄零。嗚呼哀哉!
記昔去年,邂後而遇,觴浮柏葉,額點梅馨,共熏爐以坐晚,援白雪而聯吟。爾既邀我以伉儷之約,我亦許爾以山海之盟。本謂百年之好,諧於一夕,而庶幾綰鴛鴦之繡帶,並翡翠之芳衾。孰知疇昔之念,俱屬無妄,而百哀紛感,愬空帷於此辰。嗚呼惜哉!
江波洶涌兮,雌劍已失。夜臺杳渺兮,別鶴徒鳴。婉然在床,彷容光而若見;曠焉隔世,想幽會而難尋。返魂之香莫改,種杏之術無靈。留鏡奩之殘黛,懸繐幌而淒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