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驚散鴛鴦無宿處,隨風舞轉如飄絮。粉面何須紅淚傾,美瑕豈被青蠅污。但把芳心緊束住,急流自有人拯救。燕壘堪容孤鳳棲,他鄉且把流年度。 《木蘭花令》
話說金翠娟被鄭一恒投在井中,只說淹死,誰知身子落地,卻是一眼無水枯井。祇是這眼枯井在荒山漫野之中,又不著村又不著店,那得個人來打救?雖是不曾淹死,少不得還要餓死。金翠娟在井中坐了半日,總不聽的有人行走,見的眼下便為泉下之人,心中忽念起他的父母不得見面,又念起與吳瑞生約為婚姻而不得遂,不覺慟由心起,淚從眼落,在井中不住的嗚嗚啼哭。正哭到傷心,忽見井一個人伸頭一看,翠娟看見井上有人,忙叫道:「井邊不知是哪個,還不救人!」這人聽說,即將手中所拿麻繩墜於井中,令翠娟將腰拴住,用力一提,遂將翠娟救出來了。這人把翠娟上下一看,見他還是一個處女,問道:「小娘子,你是誰人之女?家居何處?為甚事投於井中?」翠娟道:「我是杭州金御史之女,被賊人劫在船中,因官兵追急,賊人將我投於此井。今逢恩人救了,還望恩人施恩到底,將我送回城中,家父自有厚報。」這人聽了,遂說道:「這等說來,你竟是我的姪女,我就是你的叔叔金紫垣。幸得今日遇著我來救你,倘遇著外人,就是救了你,你這等青年美貌,未免被人盤算。此處離我家祇有二百餘里,我且帶你先到我家,和你嬸嬸見一面,也是骨肉團聚一番。然後捎信去,著你爹爹來接你。」翠娟道:「我被賊劫去,父母望我之念甚切,我見父母之念亦切。想此處還離城不遠,何不先將我送回,又帶我往叔家去?」這人道:「姪女你說的太容易了。此處離杭州城已有九百餘里,一時怎能便送你回去?況我在外經商整整三年,今日回家也是至緊的。我的心亦恨不得此時即送你回去,使你早見爹娘一面,也省得兩下裏盼望。但我的行李可交與何人?還有一說,今日若不是遇著我來救了,倘死在井中,您爹娘雖是盼你,也盼不將你去。這是咱金家祖父沒傷了天理,還著自家的人打救。難得姪女遇了我,到我家裏就是住幾天,少不得還要骨肉團圓,且今日將近我家,你若不和你嬸嬸見一面,骨肉之情也未免恝然。姪女你性急他怎的?」翠娟見他說的也似乎近理,但聽他說離杭州已有九百餘里,未免有些疑心,說道:「我被賊人劫出剛剛半夜,怎麼就有九百餘里?」這人道:「姪女你做女子的哪裏知道行船的道理?船若遇了順風,一日可行二千里,他做賊的人久慣行船,這九百里路祇消片時而至。想夜間風還不太順,若是風順,此時姪女未必不過去我家了。」翠娟道:「叔叔宅上離杭州亦不甚遠,為甚絕不見叔叔回家望望?」這人道:「我當日充徒至此,也還指望回家,祇因在這裏立下一個產業,娶了你的嬸嬸,又是這裏人家,就把身子繫住了。這幾年在外經營,東奔西馳,身子如同生在外邊的一般。雖是常常的想念你爹爹,有意回家看看,祇為名利所纏,不得暇工。今日捱明日,今年捱明年,竟把回家的事因循下了。今日既遇著姪女,到我家住些個日子,我再湊合上幾兩銀子的本錢,和你同到杭州,一來送你,二來看你爹爹,三來做我的買賣,也甚覺兩便。」翠娟此時雖不敢十分信他,但金紫垣的事他說的句句相投,又見他言語舉動無不老成,儼然像個尊輩模樣。欲待不跟他,又恐怕是他叔叔﹔欲待跟他,又恐怕不是他叔叔,還要落入圈套。跟又不是,不跟又不是,又慮孤身在外,連東西也辨不出來,獨自如何回家?左難右難,拿不定主意。轉念道:「罷!罷!我金翠娟已是死過一番的人,萬一到他家中,風聲不利,也只是拚得一死。如今且死中得活,到那裏看是怎樣。」向這人說道:「叔叔既要帶我看看嬸嬸去,我亦不敢有違。祇望叔叔到家速速送我回去。」這人道:「姪女你落難在外,你爹娘在家盼你,你在這裏盼你爹娘,這是甚麼時節?若不是這些行李累身,就是耽擱幾個日子也是送你去的。但如今日離的你家遠,我家近,少不得先到我家看看。你望你家的心切,不知我為叔的送你的心腸比你還切哩!」翠娟道:「叔叔存心如此,方是骨肉至情。」說完,這人遂在江邊僱了一隻小船,將翠娟領到船上,安置在後艙之中,自己坐在前艙,便令開船而行。正是:
情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