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载中…
詞云: 許多緣故,祇根無由得訴。虧殺靈心,指明冷竇,遠遠一番良晤。 側聽低吐,悄然問,早已情分意付。試問何為,才色行藏,風流舉措。 《柳梢青》
話說彩雲看過雙公子之病,隨即走到夫人房裏來回覆。恰好小姐也坐在房中。夫人一見彩雲,就問道:「大相公這一會兒病又怎麼了?」彩雲道:「大相公睡是還睡在那裏,卻清清白白與我說了半晌閒話,竟不象個病人。」夫人聽了,不信道:「你這丫頭胡說了,我方纔看他,還見他昏昏沉沉,一句話說不出﹔怎隔不多時,就明明白白與你說話?」彩雲道:「夫人不信,可叫別人去再看,難道彩雲敢說謊?」夫人似信不信,果又叫一個僕婦去看。那僕婦看了,來回說道「大相公真個好了,正在那裏問青雲哥討粥喫哩。」夫人聽了滿心歡喜,遂帶了僕婦,又自去看。
小姐因同彩雲回到樓上,說道:「雙公子病既好了,我心方纔放下。」彩雲道:「小姐且慢些放心,雙公子這病,據我看來,萬萬不能好了。」小姐聽了著驚道:「你方纔對夫人說他不象個病人,與你說閒話好了,為何又說萬萬不能好,豈不自相矛盾?」彩雲道:「有個緣故。」小姐道:「有甚緣故?」彩雲道:「雙公子原無甚病,祇為一心專注在小姐身上,聽見若霞這蠢丫頭說兄妹做不得夫妻,他著了急,故病將起來。及我方纔去看他,祇低低說得一聲‘蕊珠小姐叫我來看你’,他的昏沉早喚醒一半。再與他說明兄妹不可為婚這句話,不是小姐說的。他祇一喜,病即全然好了。故我對夫人說,他竟不象個病人。但祇可怪他為人多疑,祇疑這些話都是我寬慰之言,安他的心,並非小姐之意。我再三苦辯是真,他祇是不信。疑來疑去,定然還要復病。這一復病,便叫我做盧扁,然亦不能救矣。」
小姐聽了,默然半晌,方又說道:「據你這等說起來,這雙公子之命,終久是我害他了,卻怎生區處?」彩雲道:「沒甚區處,祇好聽天由命罷了。」小姐又說道:「他今既聞你言,已有起色,縱然懷疑,或亦未必復病。且不必過為古人擔憂。」彩雲道:「祇願得如此就好了。」
不期這雙公子,朝夕間祇將此事放在心上,躊躇忖度,過不得三兩日,果然依舊,又癡癡獃獃,病將起來。夫人著慌,忙請名醫來看視,任喫何藥,祇不見效。小姐回想彩雲之言不謬,因又與他商量道:「雙公子復病,到被你說著了。夫人說換了幾個醫生,喫藥俱一毫無效。眼見得有幾分危險,須設法救他方好。但我這幾日也有些精神恍惚,無聊無賴,想不出甚麼法兒來。你還聰明,可為我想想。」彩雲道:「這是一條直路,並無委曲,著不得辯解。你若越辯解,他越狐疑。祇除非小姐面言一句,他的沉痾便立起矣。捨此,莫說彩雲愚下之人,就是小姐精神好,也思算不出甚麼妙計來。」
小姐道:「我與雙公子雖名為兄妹,卻不是同胞,怎好私去看他?就以兄妹名分,明說要去一看,也祇好隨夫人同去,也沒個獨去之理。若同夫人去,就有話也說不得。去有何用?要做一詩,或寫一信,與他說明,倘他不慎,落人耳目,豈非終身之玷?捨此,算來算去,實無妙法。若置之不問,看他懨懨就死,又於心不忍,卻為之奈何。」彩雲道:「小姐若獃獃的守著禮法,不肯見他一面,救他之命,這就萬萬沒法了。倘心存不忍,肯行權見他,祇礙著內外隔別,無由而往,這就容易處了。」小姐道:「從來經權,原許並用,若行權有路,不背於經,這又何妨?但恐虛想便容易,我又不能出去,他又不能入來,實實要見一面,卻又煩難。」
彩雲道:「我這一算,到不是虛想,實實有個東壁可窺可鑿,小姐祇消遠遠的見他一面,說明了這句兄妹夫妻的言語,包管他的病即登時好了。」小姐道:「若果有此若近若遠的所在,可知妙了。但不知在於那裏?」彩雲道:「東書院旁邊,有一間堆家伙的空屋,被樹木遮住,內中最黑,因在西壁上,開了一個小小的圓窗兒透亮。若站在桌子上往外一觀,恰恰看的見熙春堂的假山背面。小姐若果怜他一死,祇消在此熙春堂上,頑耍片時,待我去通他一信,叫他走到空屋裏,立在桌子上圓窗邊伺候。到臨時,小姐祇消走到假山背後,遠遠的見他一面,悄悄的通他一言,一樁好事便已做完了,有甚難處?」小姐道:「這條路,你如何曉得?」彩雲道:「小姐忘記了,還是那一年,小姐不見了小花貓,叫我東尋西尋,直尋到這裏方纔尋著,故此曉得。」小姐聽了歡喜道:「若是這等行權,或者也於禮法無礙。」彩雲看見小姐有個允意,又復說道:「救病如救火,小姐既肯憐他,我就要去報他喜信,約他時候了。」小姐道:「事已到此,捨此並無別法,祇得要託你了。但要做得隱秀方妙。」彩雲道:「這個不消分付。」一面說,一面就下樓去了。
走到夫人房中,要說又恐犯重,要不說又怕涉私。恰好夫人叫人去起了課來,起得甚好,說這病今日就要鬆動,明日便全然脫體。夫人大喜,正要叫人去報知,忽見彩雲走來,因就對他說道:「你來的正好,可將這課帖兒拿去,喚醒了大相公,報與他知,說這個起課的先生最靈,起他這病,祇在早晚就好。」彩雲見湊巧,接著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