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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曰:
才難擬,古今何獨周家美。周家美,有婦人焉,從來久矣。彤庭香口陰陽理,丹墀纖手龍蛇體。龍蛇體,穆穆天顏,為之喜起。
右調《憶秦娥》
話說山顯仁領了朝廷許多賞賜,及十五日朝見旨意,十分興頭。因欣欣然回府,退入後廳,請夫人羅氏商議。夫人見跟隨捧入許多賞賜,及黃金貴物,不知何故。因問道:「今日皇爺賜宴,已是莫大洪恩,為何又賞賜許多禮物?」山顯仁道:「這不是賞我的,乃是皇上特恩賞賜女兒山黛的。」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:「山黛纔是十歲幼女,皇爺為何賞賜與她?」山顯仁道:「夫人有所不知。」乃將天子見白燕飛舞,與詔群臣作詩,及自呈女兒《白燕》一詩,為天子賞鑒,因命賞賜朝見之事,細細說了一遍。夫人方大喜道:「此雖好事,但女兒年幼,雖在家中舉動端莊,應對有理。祇恐見了皇帝,赫赫威嚴之下,害怕起來,失了禮體,未免有罪。倘皇爺叫她做詩、做文,一時做不出,豈不將今日的《白燕》詩都看假了。」山顯仁道:「夫人所慮亦是。但據我看來,女兒年紀雖小,膽量實大,才情甚高,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。」夫人道:「雖如此說,我終覺放心不下。」山顯仁道:「你我不必多慮,且喚女兒出來,將聖上旨意與她說知,看她是何光景,再作區處。」夫人遂叫侍妾到廳樓之上去請小姐。
原來山顯仁,原是晉朝山巨源之後,世代閥閱名家。山顯仁又是少年進士,纔將近五十歲,就拜了相。為人最有才幹,遇事敢作敢為,天子十分信重,同官往往畏懼。山顯仁正在貴盛之時,未免有驕傲之色,凌虐之氣。但這個女兒山黛卻與父親大不相同,生得美如珠玉,秀若芝蘭,潔如冰雪,淡若煙雲,此其容貌,一望而知者。至於性情沉靜,言笑不輕。生於宰相之家,而錦繡珠翠非其所好,每日祇是淡粧素服,靜坐高樓,焚香啜茗,讀書作文,以自娛樂。舉止幽閑,宛如一寒素書生。閨閣脂粉,妖淫之態,一切洗盡。雖纔交十歲,而體度已如成人。
這日正在樓上看書,正看到唐玄宗同楊貴妃在沉香亭賞牡丹,因欲賦新詩作樂,急召李白。其時正值李白大醉,因命楊貴妃捧硯,高力士脫靴,然後揮毫染翰,賦《清平調》三章以入樂,一段才氣,因讚歎道:「古文人在天子前,有如此之才,有如此之氣,謂之才子方不有愧。自唐到今千載有餘,並未再見,何才之難如此!祇可惜我山黛是個女子,沉埋閨閣中。若是一個男兒,異日遭逢好文之主,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氣,亦未可知。」正閑想不完,忽侍妾來請道:「老爺朝回,與太太在後廳立請小姐說話。」小姐聞命,不敢少停,遂同侍妾下樓來見父母。
山顯仁一見便說道:「我兒今日你有一樁喜事,你可知道?」小姐道:「孩兒不知,求父親說明。」山顯仁道:「今日朝廷賜宴群臣,忽見白燕飛舞,因敕群臣賦詩。眾官因見有時大本、袁凱二名作在前,諒不能有警句勝之,故默默無人奉詔,聖上甚是不悅。你為父的一時高興,忍耐不住就將你做的《白燕》詩,錄呈聖覽。天子見了,不勝之喜。因細細詢問,知你幼年有才,更加喜悅,賞賜了許多物件與你。又命我於本月十五日,帶你入宮朝見,要面試真假,另有重賞。你道豈非一樁喜事?」小姐開言道:「既是聖恩隆眷,有此厚賜,孩兒理當望闕拜謝。」山顯仁道:「我已親於御前謝過,汝在深閨之中,謝與不謝誰人知道?」小姐道:「孩兒聞『君子不以冥冥廢禮』。孩兒雖係弱女,然君臣之禮,性所生也,豈可令伯玉獨自擅美千古。」山顯仁大訝道:「汝能守禮如此,吾不及也。」因叫侍妾排列香案,小姐重更吉服,恭恭敬敬望闕拜了九拜。拜畢,遂請父母拜謝。山顯仁與羅夫人同說道:「這也不必了。」小姐道:「若非父母生育教養孩兒,焉有今日,安敢不拜。」山顯仁大喜,因與夫人笑說道:「我兒不獨有才有禮,竟是一個道學先生。」羅夫人也不覺笑起來。小姐卻顏色不改,端端正正拜了四拜,方纔卸去吉服,坐於旁邊。山顯仁因說道:「我兒你小小年紀,便為天子所知,固是一樁好事。但你母親慮你閨中嬌養,從未與人交談。況天子至尊,威嚴之下,皇宮內院深密之地,儀衛羅列如林。倘或你一時膽怯,行禮不周,聖上有問,對答不來,未免得罪。你也須預先打點。」小姐道:「孩兒聞『資於事父以事君』。孩兒日事父母之前,不蒙呵責。天子雖尊,其恩其情當與父母相近。孩兒雖幼,為何膽怯,便至於失禮對答不來。若說皇家儀衛森然,孩兒不視其巍巍然,已久奉孟夫子教矣。爹爹與母親萬萬放心,決不至此。」
山顯仁聽了大喜,對夫人道:「我就說孩兒素有大志,方信宰相人家閨秀,豈區區小人家兒女所可比!夫人請放心,後日入朝面見,定邀聖眷。」夫人道:「祇願如此,便是家門之幸了。」山顯仁議定了,因吩咐女兒道:「你可回房靜養以待至期朝見。」小姐領命,退入內樓。因暗喜道:「我正恐面聖無期,不能展胸中才學。不期有此機緣,明日入朝時,當正色獻規。太白香艷諛詞,所當首戒,無辱吾筆。」主意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