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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子玉等散後,徐子雲才回,因夜色已深,時交於末,便一徑回宅。
琴言自去年謁見子雲之後,也隨著一班名花天天常到怡園,子雲愛之不亞於寶珠。但琴言生性高傲,冷冷落落,不善應酬,任憑黃金滿斗,也買不動他一笑。一切古玩飲食衣服,只要他心愛,徐子雲無不供給,也算相待十分,琴言未嘗不知感恩,卻只算得半個知己。自那進京這一天路上見了子玉,便認得是夢中救他出陷坑的人,時時刻刻放在心上。又姑蘇會館唱戲那一日,見他同了一班公子,還有魏聘才、李元茂在座,問起葉茂林,始知這位公子就姓梅,已應了梅花樹下之兆。從此,一縷幽情如沾泥柳絮,已被纏住。
這幾日晚間,夢見子玉好幾次,恍恍惚惚的,不是對著同笑,就是對著同哭。
又像自己遠行,子玉送他,牽衣執手。又像遠行了,重又回來,兩人促膝談心。模模糊糊,醒來也記不真切。雖知道是個世家公子,卻不知道他的性情嗜好,與度香何如,又恐他是個青年輕薄寡情短行之人。又恐他豪貴驕奢要人趨奉的人。但細看他溫存骨格,像個厚道正人,斷不至此。一日又夢見寶珠變了他的模樣,與自己唱了一齣《驚夢》,又想不出這個理來。次日,子雲到園來,次賢講起昨諸諾人來園看燈,並子玉打著了琴言的燈謎,即將子玉的才貌痛贊了一番。子雲聽了,心裡頗為喜歡,即道:「這個梅庾香,他雖不認得我,我去年恰見過他。我們也有世誼,他令祖相國,與先叔祖總憲公是同年至好。這梅庾香的外貌卻沒有說的,不知品行如何?」次賢道:「持重如金,溫潤如玉,絕無矜才使氣的模樣。雖然片時相晤,我已知其不丸。」二人談了半天,子雲沒有出門。到酉刻,寶珠同了琴言到園。子雲見了笑道:「玉儂此番好了,我替你覓著了配對,你卻不要忘了我。」倒把琴言嚇了一跳,登時發起急來,止不住眼淚直流道:「度香,我承你盛情,不把我當下流人看待,我深感你的厚恩。即使我有伺候不到處,你惱我,恨我,罵我,攆我,我也不敢怨你。只不犯著勾引入來糟蹋我。請問:什麼叫配對不配對,倒要還我一個明白。」子雲自知出言孟浪,覺得無趣,只得叫寶珠陪著他,用好言勸慰自去便借看畫為名,到次賢房中去了。
這裡袁寶珠用手帕替他擦了淚痕,就將史南湘的醉態,及妝點情形,說得琴言歡喜了,便同在一張牀榻上坐著道:「看昨日這幾個打燈謎的人,內中一個叫梅庾香的,年紀不過十七八歲,相貌生得最好。」琴言道:「這人也姓梅麼?」寶珠道:「他曾問起你來。」琴言沉吟道:「姓梅的他說會過我麼?」
寶珠道:「便是奇怪得很,我因他就只問你一個,只道你們自然在一處飲過酒。問他可與你相好,他支吾了一句,說什麼向未交接,不過聞聲思慕,似乎不像見過的。又說看見你《驚夢》這齣戲唱得很好。」琴言想道:「不要這姓梅的,就是那天看戲的梅公子。」因問寶珠道:「這梅公子,可是初六那天,在姑蘇會館東邊樓上看戲的?」寶珠笑道:「那天我又沒有唱戲,那裡知道是他不是他?」琴言呆呆的想了半晌,又問寶珠道:「他的相貌可同我們班裡陸香畹差不多?就隻眼睛長些,覺得光彩照人;鼻子直些,覺得滿面秀氣,是不是呢?」寶珠道:「這麼說。你們很熟的了,為什麼要瞞著人呢?」琴言無言可答,想起那天的夢來,便道:「你同這姓梅的相好幾年了?」寶珠道:「昨日才見面的。」琴言道:「我不信。若是昨日才見,怎麼前日晚上,倒會變了他的樣兒呢?」琴言說了這句話,用袖子掩著嘴笑。倒將寶珠懵住了,道:「玉儂你說些什麼鬼話?」琴言道:「不是鬼話,你變了他模樣,還唱柳夢梅呢。」寶珠益發摸不著頭腦道:「你到底還是裝瘋,還是做夢?」琴言嫣然的一笑,就把那天梅公子看戲,以及夢見變了他唱戲的話,細細說了一遍。寶珠道:「這人原也生得好,若真個的同你配著唱這出《驚夢》,倒是一對。就可惜我不會變。」琴言默然良久。道:「咳,可惜昨日出去了,沒有見他一面。」寶珠試出琴言屬意子玉,便道:「你可曉得今日錯怪了度香麼?」琴言道:「怎麼?」寶珠道:「他所說替你覓著的配對,你道是那個?」琴言悄悄的道:「難道就是梅公子不成?」寶珠道::不是他是誰?」琴言道:「我當是度香有心糟蹋我,卻不曉得他所說打燈謎的人就是他。」寶珠道:「據我看來,你同這梅公子大有緣法。我去叫度香明日請他來,與你會一會面,你說好不好?」說著站起身來要走,琴言一把拉住寶珠衣服道:「你又胡鬧了,一來我從未與梅公子會過,知道是他不是他,萬一不是他,便怎樣;就算是他,也不曉得他心性何如。二來剛才我衝撞了度香幾句,怎麼轉得過臉來?」
這裡說得熱鬧,那曉得徐子雲同蕭次賢,早巳轉到隔壁套間內,竊聽得逼真,把門一推,子雲、次賢走將出來,琴言一見,羞得紅了臉,就背轉身坐了。子雲道:「玉儂還怪我不怪我?」琴言低頭不語,子雲道,「就算我錯了一句話,也是無心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