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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伯和走近那小門,用手一推,是關著的。叩了兩下,不見有人答應。走得乏了,便靠在那小門之上略歇。歇了良久,隱隱聽得門內有人聲,側耳再聽時,忽然那門開了,伯和一閃,跌了進去。裡面四、五個人,都嘩然大叫起來,口中只叫饒命。伯和一想,自己頭上裹著紅布,所以他們認做拳匪,連忙把紅巾去了,向眾人作揖道:「列位不必錯疑,我是個逃難的。不信,你們且看,我手中並無兵器。我為的是跑乏了,在這里門外歇歇,不想驚動了眾位。」那四、五個人互相錯愕,內中一個便道:「既然來此,也是緣分。當此兵荒馬亂之時,我們也不多他一個人吃,就留在這裡,一同躲避也好。」伯和大喜拜謝。便有一個人把小門關了。伯和看時,統共是五個人,問起情由,才知道這五個都是米店的伙計,這所房子,便是米棧,米舖子的門面,開在前面大街上,已被火燒了,燒倒了的斷磚殘瓦,把這米棧的前門堵住。這小門是個後門,後門外的小巷,是個極僻靜的地方,所以伙計們便躲在這裡避難。當下伯和與眾人通過姓名,便獻計道:「這裡既然是米棧,諒我們幾個人靠了所存的米,總不至於餓了。
但是一旦被拳匪跟尋著了,總是不免。不如等到晚上,我們出去,把那小巷子的兩面,用磚瓦塞斷了,豈不太平?」一個人道:「好便好,只是我們統共六個人,一晚上要塞兩頭的路,如何來得及?不如我們取些磚瓦之類,把這後門堵住了,便沒有人來,不信,但看前門,不是靠些斷磚零瓦堵住了麼?」
伯和道:「出去堵了,又怎麼進來呢?」那人道:「帶了梯子出去,堵了之後,上梯子從牆上進來。」眾人一齊稱妙。是夜如法炮制,把小門堵住了。從此伯和便在這裡避亂,每日只聽得外面槍炮聲響,到了夜來,只見紅光燭天,幸喜都在遠處。六個人昏昏沉沉的,過得日子也忘了,時常聽得前門外面,有多人走路的聲音,後門外面卻是聲息全無。
約莫過了有一個月光景。忽然一天,聽得外面炮聲震天,比從前響的格外厲害,隱約聽得外面有許多哭喊的聲音。自此次之後,便一連十多天不聞聲息,不過偶然有一兩響罷了。伯和道:「一連好幾天不聞聲息,外面想已太平了,我們不如設法出去罷。」那五人齊聲道:「若是太平了,我們東家豈有不來查看棧房的道理?一定還沒有太平。」伯和道:「兵亂以後,那裡便急著來查看棧房?且避亂是沒有定的,也有許多跑的遠了,沒有回來。你幾位沒事的人,可以在這裡等候,我有事在身,打算先出去了。」五人道:「門也堵住了,怎麼出去?難道再扒挖一次麼?」伯和道:「這個我也不敢勞動,但求借我一梯子,等我上到牆上,把梯子提到牆外下去,要煩一位收梯子進來罷了。」這五個人,知他去志已決,便依言送了他出來。
伯和逾牆出了米棧,走出了小巷口,只見滿目荒涼,房屋盡皆燒了,剩了一片瓦礫。路上還有許多死人,血肉模糊,十分狼藉,暗想:我是在萬死之中逃出一生來,這是那裡說起的僥倖。正在低頭覓路,忽聽得背後一聲叱喝,回頭看時,只見一個洋兵,手執洋槍。伯和發腳便跑,忽聽得一聲槍響,自己便跌了一交。正待爬起來時,那洋兵早走近身旁,把自己所用剩還帶在身邊的幾兩銀子搜了出來,拿了揚長而去。伯和等他去了,便起來往前面走去。忽覺得身下甚濕,低頭一看,右面大腿上流出許多血來,穿的那單馬褲上,破了一個焦洞,才知道是著了槍子。此時那裡去覓傷科,匆忙之間,就在地下抓了一把土把傷口按住,再往前走。走不多幾步,覺得大腿濕了,扭過頭一看,見血流如注,褲子後面,也是一個焦洞,又抓了一把土按住。望見前面有一處,許多房子相連,並無火燒痕跡,便望房子裡邊走,卻是一條大街。兩旁店舖,一律的關門閉戶,好不蕭條。此時覺得傷處疼痛,一步一捱的,希冀遇了個人,求個歇息的地方。只管四面觀望,忽見一家店舖,排門雖然上好,卻有兩扇微開,似是虛掩未上拴的。走過去輕輕一推,隨手而開,便問:「裡面有人麼?」
問了三四聲,不見答應。伯和此時覺得痛極,也不管甚麼,捱身進去,回身掩好了門,便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定。坐了良久,不見一人。捱到後面窺探,只見後面一個院子,院子裡面,三間平屋。廂房便是廚房,鍋灶塵封,像許久沒有動用的樣子。仗著膽,走到平屋裡一看,也不見一人,只有八個大衣箱放在地下。回到鋪面上一看,原來是一家藥店,竟是空無一人的了。於是先把門下了拴,在櫃內搜尋,見了些熟地、黃精之類,便拿來歸在一處,打算把他代糧,在此權過幾天。又搜出好些膏藥,便不管對不對,先拿兩貼在傷口上貼了。自家仔細體察,方知這槍彈中在大腿旁邊的肉上,幸而未對著骨頭,便穿肉而過的。貼了膏藥,便走到平屋裡去。
把衣箱提了提,卻是很沉重的。旁邊一張牀,無褥無席,只得掃了灰塵,胡亂躺下。從此就在這藥鋪裡暫時躲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