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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風度自高函,固寵爭妍總未諳。 樹背宣花根已立,萋斐何事語醞醞?
卻說耿朗自宣德三年八月初五日觀兵部政,十五日重與燕家定親,二十五日納聘,擇於宣德四年二月初五日親迎。不覺冬盡春初,於歸在邇。正是重重喜慶,十分興頭。這日散衙回家,晚間來到香兒房裡。香兒正換晚妝,耿朗手扶香兒肩背,指著鏡子道:「你看這鏡中人可還好否?」香兒道:「你說何如?」耿朗道:「鏡中者有風致,鏡外者有滋味。」香兒道:「風致是如何講?」耿朗道:「如花欲笑,有一種迷人之態。」香兒道:「有風致者,眼下就來,何必看這鏡子?」耿朗笑道:「那人來時,卻與你大姐姐一般,同是主母。」香兒亦笑道:「人尚未來,便護在頭裡。主母便是主母,莫不會吃人不成!」
是夜同入鴛幃,共枕而臥。香兒道:「那人你曾見過,比大姐姐若何?」耿朗道:「比他還高些,還白些。」香兒道:「大姐姐已是粉白,他又更白,莫不有病?」耿朗道:「未聞見說有病。」香兒道:「手兒如何?」耿朗道:「比你大姐姐亦還細些。」香兒道:「腳兒如何?」耿朗便用雙足夾著香兒的腳道:「裙子過長,雖看不真,亦覺得比你小些。」香兒半晌不言語。遲了一回,又道:「性情如何?」耿朗道:「這卻不知。」
香兒道:「他替父認罪,不肯另嫁,是個有本領的人。前日夫人說,不管家務了,明日他來時,何不靠他料理?」耿朗道:「還有你大姐姐在先,他如何越得?香兒道:「不是我說,大姐姐為人,心慈面軟,未必是他敵手。與其後來伏輸,莫若先讓一步。」耿朗道:「要你作甚?你須要幫助。」香兒道:「我是何人?在你身邊能生一男半女,不落人眼下就是萬幸。還須要長得你的歡心,方不受人作弄。」一邊說著:「淚珠兒滾下枕來。耿朗道:「這些說話,如何今日方才提起?莫不是怕新來人欺侮?」香兒道:「怕亦無益。只是知面不知心,我的嘴又快,一時間言差語錯,犯著忌諱,你若再不替我分解,教我如何存身?」耿朗道:「你又並非銀錢買來,娘家又非小戶,如何會有變更?」香兒道:「我雖不是買來,究與娶的兩樣。自家苦處自家知曉。」耿朗道:「你只放心,我自有道理。」香兒聽畢,方才用耿朗的汗衫拭乾眼淚,將身偎在耿朗懷內,你貪我戀,至四更方睡。此乃任香兒之初次浸潤也。
再說宣愛娘自與夢卿定情之後,彼此時常來往。這日因係元宵,後夜早辰,便約下夢卿晚間過來看月。恰好吉夫人來看甥女,亦因金吾不禁,坐至四更乃去,故此未得相會。愛娘獨自坐在梅花盆架之下,亦至四更。寒雞半夜長啼,冰月一輪西轉,情緒紛紛,因用夢卿《春閨》「齊、西、蹊、低、啼」五字原韻,句首藏「雲斂晴空,冰輪乍湧」八字。又將「待月西廂下,迎風戶半開。隔牆花影動,疑是玉人來。」二十個字隨便填入八句之內,作完寫在淺紅小箋紙上,同著題壁詩稿,都放在妝匣旁邊,方才就寢。及至醒來,早已天亮,尚未梳洗,林夫人帶了雲屏來看姑母。雲屏見過宣安人,就到愛娘房裡,說道:「日高猶自不明眸,你好懶懶!」愛娘迎著道:「妹妹來得特早。」雲屏道:「喜鵲傳音,安得不早!」
二人一同坐下,喜兒事奉愛娘梳洗,誰知那三首詩俱被雲屏籠入袖內。愛娘梳洗已畢,見過林夫人,又同雲屏在自己屋內坐談多時。雲屏又到宣安人房裡,林夫人正和宣安人言講愛娘之事。雲屏道:「姑母若不從姐姐志願,姪女亦不敢多言。我母女今日此來,特為明白告知,以全我姊妹素日情義。我看姐姐雖則說話行事若不經心,其實有一定主見。」林夫人亦道:「以甥女人才,豈不得一佳婿?但紅顏薄命,天地間事,那個可以拘泥?就如燕家姪女,甘心還到耿家,那便是他見得到處。自古及今,有多少郎才女貌,被那愚父愚母,執固不通,作壞事體。大則生死相關,小則淫私紛起,想亦賢妹所深知者也。」宣安人道:「我作母親之人,亦只要女兒得所。適才尊嫂及姪女所言甚是,我亦無可奈何。」於是雲屏大喜,用畢早飯,辭過母親姑母,回至家中。康夫人甚悅,耿朗喜山望外。於是又擇吉日大會諸親,到宣家定親。此時鄭夫人卻在首先會請之內,夢卿聞之,喜而不寐。香兒見了,憂從中來。晚間雲屏將袖來的詩與耿朗看,耿朗驚喜道:「真天假之緣也。我前歲抄這詩時,就說京中那有許多才女?只道是四方流寓,不想竟是他兩人。怪道疑識處都用隱語。可惜我一向粗心,並未猜想。」說畢,又看那夜月待夢卿之作,其詩道:
雲開風動月光齊,斂步迎回東復西。 晴戶無人來玉井,空廂孤影到花蹊。 冰侵弱質魂疑隔,輪轉柔腸黛半低。 乍是牆邊學待約,湧然漏下怯雞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