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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蘭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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鶯儔燕侶本相依,索處應悲知者稀。 萱草方將接款洽,青蠅先已兆讒機。

卻說耿朗自以香兒為妾之後,不覺又是孟秋。七月初旬,上墳拜掃,耿朗起身先走,次後康夫人、林雲屏、任香兒,騾馬車轎,一簇兒出城。恰好這日宣安人因宣主事復職,邀了林夫人帶著宣愛娘亦出城告祭。鄭夫人亦因給還浩命,會了弟婦吉夫人,領著燕夢卿,三乘轎亦出城來。原來燕、宣、林、耿四家墳墓俱在西直門外,燕家在門頭村之東,宣家在門頭村之北,林、耿兩家,皆在門頭村之西。故宣、林、耿三家又都從燕家墳前經過。

是日宣、耿二家日未出時,就已出城,正好遇在一處。林、康、宣三頂轎子並肩而行,後邊林雲屏與宣愛娘亦挨在一處。一路上你問我答,久不相見,說不盡千般繾綣,萬種流連。愛娘更覺難捨,又與香兒見過,雖然初會,卻亦有些投緣。及至走到燕家墳前,康夫人、林雲屏一行轎馬,逕往西去。

宣安人、林夫人、宣愛娘要往北轉,因出城太早,便在燕家墳上少息片時,又將隨帶茶果,各自用些,以解饑渴。只見這座墳院,牆分八字,門列三楹。一帶土山,千株白楊瑟瑟。兩灣秋水,萬條綠藻沉沉。露潤野花香,風吹黃土氣。不免游看一番。誰知愛娘因看見雲屏,打動舊日心情,吟得律詩一首。見那養靜亭東邊,八字牆背後,一片新抹石灰,光如玉版,亮似銀箋,一時乘興,便令喜兒取出帶來筆硯,在牆上一揮而就。

下面又寫出四句隱語,以作款識。寫完方漫漫走來,與宣、林二夫人一同上轎投北而去。且說鄭夫人、吉夫人、燕夢卿日出方才出門,到得墳上,己交已時。告奠已畢,用過飯食。因初秋天氣尚熱,散走在各處乘涼。當時夢卿隨鄭、吉二夫人從亭下走來,見白牆上數行墨跡,便落在後邊,臨近一看,卻是新詩一首,下面還有幾行款字,看那新詩道:

鶯易無聲燕易還,春秋景物夢魂間。 花邊攜手人今去,雪裡聯姻句莫攀。 有意阿誰能意洽,多情何事不情關? 無端邂逅愁添處,難遣幽閨盡日閒。

念畢不勝贊歎,若說是男子,末一句又不合。說是女子,則邂逅二字又不知是指何人。但情辭委婉,令人可愛。再看下面款字,卻是四句六言隱語,寫道:軍無身而有首,受添足而多心。備德言與工貌,善諧聲以比音。因暗想道:「軍」字無中一豎,上加一點,非「宣」字乎?「受」字下多一撇,中添一心,非「愛」字乎?德、言、工、貌四者皆全,乃女之良者也,非娘字乎?諧聲比音,乃作詩之法,即詩字也。合而言之,乃「宣愛娘詩」四字,是真一女子也。此等女子,亦可謂多情矣。我夢卿生長深閨,無一知己,似這般女子,又只空見其詩,殊令人可恨。不免用他原韻和詩一首,寫在舊詩之旁。或這女子重至此地,見彼此同情,亦可作不見面的知己。想畢要寫,卻無筆墨。乃取下一枝金蘭花簪兒來,用力在石灰上畫出雪白粉畫道:

鳥飛兔走任回還,心事百年荏苒間。 風冷病身惟自惜,月明孤影共相攀。 無緣只許詩留讀,有夢空教意暗關。 笑煞秋閨深寂寞,與卿同是一般閒。

畫完又畫「烏衣女隱和韻」六個字,將金簪兒插在牆縫上面,只顧吟哦不已。忽地春畹來請,夢卿一時忘卻簪子,隨即走到莊門裡一齊上轎進城。再說康夫人、林雲屏、任香兒到得墳上,祭掃已畢,先自回家。耿朗一人漫漫騎馬而行,一路上長楊密柳,樹樹蜩螗;綠穗青房,田田和黍。行至燕家墳前,便下馬在亭子上歇息片刻,整頓衣冠,到燕玉墓邊拜謁。早有看墳安大奉茶伺候。拜畢,隨從家丁,往莊門下去暫坐。耿朗獨自閒遊,見八字牆後,白石灰上,墨跡縱橫,粉畫精細。

念了一回,卻是七言律詩二首。言簡情深,意多詞少。一首原作,一首和韻。一是用筆寫成,一是用物畫就。耿朗遂將隨身筆墨取出,用半片白紙,將二詩及隱語款字一一抄下,方才收筆。猛見牆縫上一枝黃簪,拿到手約有六七錢重,正是赤金。上面縷絲蘭花,巧神工,且兼桂麝香濃,脂膏氣厚,就知是牆上畫詩遺失了去的,遂連詩一並揣在懷內,重複走上亭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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