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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喜事諸物俱以齊備,到了吉期,那親迎拜堂,一番熱熱鬧鬧是不須多贅。
卻說富春過了三朝,就著跟來的雁奴去喚了娉婷來。這時恰好嫣娘不在房裏,娉婷來了,富春問說:「我一來的時候,便看見你了,後來又看見你來這,嫣娘幾次在,我總不得空問你。」娉婷聽富春說到這裏,就眼圈一紅說:「我在老太太跟前,老太太實在疼我。總是我自己無福,竟惹老太太生氣,所以老太太打發了我,我也未得去給小姐磕頭,與雁奴妹子辭行。」說著就掉下幾點淚來。富春說:「你怎麼湊巧就到這裏來了,我與你雖非他鄉,卻也算遇故知了。但是我有一件不明白的事,你來的久自然是知道的,你不要瞞我。我問你,自家大爺往我家去親迎拜三,如何家裏老太太、老爺並下邊的家人,俱說像那年來投向的王貴一樣?」娉婷聽了,卻不好答應,又不敢不答應,祇說:「這像王貴或者是王貴也未可知,但大爺明明姓常名敏,又明明是解元,如何肯當做小廝的王貴?說這或者是人之面貌相同。」富春說:「你怎麼又剛剛賣到這像王貴的常敏家呢?」娉婷卻答應不上來,祇說:「這卻連我也不知道。」富春說:「這卻連我也未必不知道。」娉婷就連忙跪下說:「娉婷若有不遵小姐素日所訓‘貞節’二字,願世世不得人身。」富春笑了一笑,叫雁奴拉起來,說:「可以我為醋海中人乎?我若如此,子當聞酸風而堂餘光焉!你從實對我說罷。」娉婷含羞帶笑,把前事一一告於富春。富春聽完了,又笑了一笑說:「我以先正想我跟你與雁奴不能一生常聚,此正如吾之願。」雁奴說:「姐姐,你們花園裏的事,我怎麼不知道?」富春笑著,「噯喲」了一聲說:「你要早知道了,我的那個水晶瓶也要碎了。」娉婷聽著,把臉紅了又紅。忽聽院裏腳步響,雁奴跑出來一看,說:「大爺回來了。」
嫣娘進了屋,看著富春在那裏笑,娉婷在旁站著紅著臉,娉婷見嫣娘來了,瞅了他一眼就出去了。嫣娘就裏間坐下,問富春說:「小姐笑甚麼?」富春說:「笑你真真是個有才的。」嫣娘說:「我這庸夫俗子知道甚麼?像小姐,是超織錦之奇,畫過描鳳之巧,又這樣貌比王嬙而王嬙猶輸一著,色比西子而西子亦讓三分,可謂佳人而才子者也。」富春說:「大爺之言我固不敢當,然即如是,亦不及大爺這種才情這樣人品,又這樣芳名,嫣娘可謂才子而佳人者也!不特可謂這樣才子而佳人,又可謂那樣才子而家人者也!」富春說著,卻笑個沒了。嫣娘說:「這有甚麼可笑的?」富春說:「我要不笑,我可就要待小人不惡而嚴了,說王貴你好大膽,我們小姐在這裏坐著,你也敢坐著,來跪下!」嫣娘說:「跪下我情願。」說著就跪下說:「解元常敏稟見。」富春笑的氣喘不過來,說:「王小廝,你怎麼敢私入花園,實實供來!」嫣娘說:「小的不敢!」富春又笑著說:「王小廝,你怎麼敢拐騙人口?」嫣娘說:「小的實在不敢,請解元夫人、王小廝僕婦發落!」富春笑著說:「你怎麼把我也糟蹋起來了!」說著笑彎了腰說:「你嘔死我了,罷了,罷了,姑寬可也。」嫣娘說:「謝解元夫人釋放,小廝僕婦大赦。」說著也笑的氣喘不過來。富春說:「你起來,我與你說正經話。」嫣娘起來作個揖說:「小姐有何下諭?」富春說:「坐下罷,真鬧了。」又叫雁奴說:「你笑還未笑夠?去給我倒茶。」雁奴笑著去了。
嫣娘說:「甚麼正經話?」富春說:「你可知道奚家姐妹要搬回去了!」嫣娘把臉色一變說:「可是真話?」富春說:「是奚伯母前日來說,奚老伯來家了,把他姊妹接回去住幾天,說老伯還要出門。」嫣娘說:「奚老伯再出門,自然是引姐姐、拾妹妹還要進來的。」富春說:「祇怕未必。」嫣娘把眉一皺說:「這是惹個,莫是我得罪他們了?」富春說:「依我看來,也不是你得罪,就是老伯來家,來接他們的話也是個飾詞。」嫣娘說:「怎麼樣聽?」富春說:「這不難懂,因為你如今成了親,是成人了。你們雖是姐妹,畢竟是個異姓,住在一塊不方便的意思。」嫣娘說:「天下人要個個如此多心,像這日子我也過不成了。」富春說:「你是個解元,自然是文理通的了,難道人情說不通嗎?且無論奚家姐妹之事,你一時高興,跑在我們園裏,把娉婷千方百計買了來。雖然是你憐香惜玉之情,然非我知娉婷之真,又知你之切,亦不免有些疑心了。況男女避嫌,禮之宜然,奚家姐妹如何不當去的呢?」嫣娘就作了一揖說:「你真真是一口涼水叫我吞下,頓使肺腑生風。但是我們姐妹一場,我想去給他話別一番,不知小姐可許否?」富春把眉一瞅,臉一變,正色說:「你把我當作何人?床頭夜叉非我富春也!且人孰無情,用之於正,惟恐其薄。奚家姐妹我跟他也是甚親熟的,我也想去看看纔好。何況你們雖不是從小姐妹,也是在一塊過了幾年的,一旦舍去,豈不大家都難分手的。你就先去,我到晚再去。」嫣娘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