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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娉婷說著怕老太太等他,就出來到院子裏,隨手掐了兩枝花去了。將花送於老太太看了,老太太叫他把窗前几上一個白磁大瓶灌上水,將花插上。娉婷去灌了水,雙手捧著,一路走來,心裏卻想著嫣娘的話,走到堂階上,一步未上完,手中的就「滑郎」一聲,在石頭上成了白玉開花了。娉婷就嚇呆了站在那裏。老太太聽著,罵了一頓,又說:「你這小蹄子不中用,明日拉出去配個小廝就完了。」娉婷站了一時,也不敢再來見老太太,就到下邊廂房坐著去了。坐在窗下一張椅子上,一邊靠著桌子,手托著腮,噙著眼淚想著:「我自小到這裏,從沒受過這樣的氣,沒想到老太太說拉出去配小廝的話。」想了一會,「這真真是園裏那人說的話,說我可惜可惜了。」越想越酸心,不覺嗚嗚咽咽哭了一場。到了晚上,老太太著人叫了去,又數說了一頓,說:「我說你幾句,你就使性子不來了?」娉婷又站了一時,老太太說:「你必然歇罷?明日一早還到園裏去看,有新開的花再掐幾枝來,我那案頭上還有一個翡翠瓶,你沒摔完好再來摔這個,去罷。」娉婷去了,到了廂房和衣睡下,左思右想沒個結局。想今日這個沒趣,不過是老太太一時生氣,後來自然仍是一樣,那配小廝的話,畢竟這一輩子難免了。一直哭到天亮,又不敢不去掐花,就早早起來,也未裝束就去了。
到了園,看嫣娘正在那裏澆花。嫣娘見娉婷來了,就笑嘻嘻的說:「姐姐怎麼起來這早?」娉婷也不理他,嫣娘又說:「怎麼姐姐也不梳頭,就衣冠不整下堂來了?」娉婷仍是不理他。嫣娘看娉婷站在那裏,問他話他不說,又不是掐花,呆呆站著。嫣娘說:「姐姐好像受了委屈的樣?」娉婷仍是不理他。嫣娘嘆了一口氣,說:「噯,可惜,可惜!」娉婷說:「怎麼可惜?」嫣娘說:「姐姐是聰明人,這‘可惜’二字還來問我?我是個局外人,這‘可惜’中的甘苦祇怕還知之不真,姐姐在‘可惜’局中的,這甘苦自然是都領略過了。」娉婷聽了,不覺將身一蹲,蹲在地上放聲大哭。嫣娘連忙問說:「姐姐,這是何必?」連忙又作了一個揖,說:「是我的不是,一時言語沖著了。」又說:「這清早地下濕氣甚厲害,蹲在這裏受了寒也不是頑的。」娉婷拭拭眼淚,就站起來一直往書房裏去,嫣娘也跟進來。娉婷說:「你來做甚麼?」嫣娘說:「不是姐姐叫我嗎?」娉婷說:「我何曾叫你?」嫣娘說:「姐姐到園裏來,自然是掐花,為何到書房裏來?難道這書房裏栽花不成?」娉婷說:「人心裏過不得,你還嘔人!」嫣娘說:「我雖不才,姐姐如果有甚煩惱,我也可以分分懮,何不說說?」娉婷說:「我對你說也是無益。」嫣娘說:「或者有益,亦未可知。」娉婷叫嫣娘站近些,就小聲把昨日的事一一告於他。嫣娘把眼一紅,就淌下眼淚來了。娉婷替他拭了一拭,說:「我問你可有甚麼法,你祇是哭,終有何益?」嫣娘說:「姐姐坐下,等我想想。」娉婷就坐下了,又叫嫣娘也靠近坐下。嫣娘說:「姐姐何不將計就計?」娉婷說:「怎麼將計就計?」嫣娘說:「姐姐祇管仍然不做錯這就做錯那,或者仍然與老太太嘔氣,或者天天偷空就去睡著,或者再是老太太罵你,你就裝著尋死。」嫣娘說一句,娉婷把頭點一點。娉婷說:「到後來到底怎麼樣?」嫣娘說:「祇等老太太氣你不過,要打發你了,我就回去著人來買你,到我家去服侍我母親。姐姐來後,我自然有個安排。」娉婷說:「你幾時回去?」嫣娘說:「我等姐姐有信,就給他做個金蟬脫殼之計。」娉婷又點點頭。嫣娘說:「姐姐去罷,看老太太怪你。姐姐以後也莫來了,看旁人疑惑。」說著,嫣娘就到院子裏替娉婷掐了幾枝花,交給娉婷拿著去了。
娉婷果然從了嫣娘的計,天天嘔氣,嘔了十幾天。老太太始而罵他,繼而勸他,他總是不改,老太太氣著叫家人來說要打發他,這也是個氣話,原是嚇他的意思。誰知他仍然不改,並且時常偷著要上吊,要吃毒藥,老太太怕將來鬧的不好,就當真要打發他了。
娉婷一聞此信,這日就起個早,走到園門口叫嫣娘說:「解元回去罷!」說完了,連忙跑了,嫣娘從書房裏出來就不見他了。嫣娘知是其計已成,就到大門首找著胡小廝,拉到對門茶肆裏坐下,吃了兩碗茶,嫣娘說:「我承老兄照看,這有一個財,想叫老兄發發,以為謝禮,不知可受不受?」胡小廝笑著說:「甚麼財照顧小弟?」嫣娘說:「我聽府裏要打發丫頭,不知是那個?人才如何?年紀多大?」胡小廝說:「是老太太房裏的,老兄是去年在轎裏看過的。」嫣娘說:「我有個表兄,姓李,要買人,老兄若能去說,包管謝儀加厚。」胡小廝喜歡的了不得,就一口應承說:「在我,在我。」嫣娘說:「這還等我回去,先向他說明纔好。」胡小廝說:「老兄祇管去,園中的事我替你照應。」嫣娘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