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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賈母過了奈河橋來,忽見一片桃花間著萬株綠柳,十分有趣,便叫住轎。賈珠忙下了馬,到賈母轎前。賈母道:「這個地方兒很有趣兒,你看桃紅柳綠就像畫兒一樣。等我瞧瞧這個景致兒再走。」賈珠道:「我攙老太太下轎來看看。」賈母道:
「不用這麼著,我就在轎子裡坐著瞧瞧兒罷。」只見一群牧童過來,都騎在牛身上,也有吹著短笛的,也有放風箏兒的。那柳樹陰裡,也有些茅屋人家,也有酒店,樹梢頭挑著酒帘,也有遊人帶了酒肴在那裡踏青,席地而飲的,三個一攢,五個一簇。柳陰之下,又有小橋流水,也有人在那裡釣魚。
正在看的高興,忽然那茅屋籬邊走出一隻狗來,那狗從沒見過這些人夫轎馬的,便遠遠望著叫起來了。這一家的狗叫,便引了那別家的狗聽見了,也都出來叫了,叫著便都跑向轎前來了。少頃竟聚了百十隻大狗,圍住了賈母等的大轎,咆哮亂叫。賈母和鳳姐都怕起來了,賈珠忙叫人把預備下的蒸饃,四下裡撂了有兩百個出去。那些狗都去搶饃吃去了,便不叫了。
賈母問道:「你們預備下這些蒸饃,原來是知道有這狗的麼?
「賈珠道:「這裡叫做惡狗村,原是有名兒的地方兒,打從這裡過就要預備的,若不預備這些東西,憑你是怎麼喝,怎麼打,他都不怕的。若打急了他,他便上來咬人了。這裡原有景致,有名兒的叫做惡狗村踏青,是冥中八景裡頭的一景呢。」賈母笑道:「景致倒很好,就是才剛兒嚇了我一大跳,還虧的是在轎子裡坐著呢。也怨不得,原來是上了惡狗村了。前頭還到那裡去麼?」賈珠道:「前頭不多遠兒,還有預備的涼棚在那裡。
老太太到了那裡,就可以坐坐,我們有人都在那裡伺候著呢。
「賈母點點頭兒,賈珠珠又上了馬,轎夫抬起大轎。
走不一二里地,來到寬敞之處,只見坐北面南搭著一架大涼棚。到了涼棚,賈珠便先下馬,吩咐落轎,攙了賈母走進涼棚,只見裡面結彩懸燈,鋪設的十分華麗。司棋也攙了鳳姐下轎。賈母便坐在正中炕上,鳳姐便命司棋移開椅子,坐在賈母身側。司棋、鮑二家的侍立兩旁。賈珠就坐在涼棚子門口,看那些男婦老幼,往來收取金銀,十分熱鬧。潘又安送上茶來,司棋連忙接了進去。
鳳姐眼尖,早望見前面搭著一溜席棚,好像茶館一般,門外站著個白髮的老嬤嬤。又見有一群人狀類囚犯,來到棚前。
那老嬤嬤便掇出一盤茶來,分給每人一碗,喝畢去了。少頃又有一群人來,也每人給他喝了一碗,俱有人押解向東而去。鳳姐手裡擎著茶船兒,向司棋道:「你去問問大爺,那個賣茶的老嬤嬤怎麼只賣給出去的人喝,不賣給進來的人喝,這是什麼緣故呢?」司棋便下來詢問賈珠,賈珠道:「那棚裡並不是賣茶的,那老嬤嬤姓孟叫做孟婆。那喝的並不是茶,乃是迷魂湯。
這些出去的人,都是打發脫生轉世的,每人給他一碗迷魂湯喝了,轉世為人就不能知道他前生的事了。你去請老太太和二奶奶再移向外邊些來坐,就看見前頭的六道輪迴了。也瞧見後邊的望鄉台了。」司棋忙走上來,回了賈母。
賈母便和鳳姐教把椅子移在簷前,下來坐了。果然看見南邊立著六個大車輪,上面站著一個赤發紅須的惡鬼,將那些脫生轉世的人,推上車輪轉了下去,就不見了。西邊有一座高台,約高七八丈,四面俱有階梯,只見有許多的老少男婦爭鬧著四面攀援而上。鳳姐見了,便也高興起來,也動了個望鄉之念,忙問賈母道:「老太太為什麼不上望鄉台去,望望家鄉呢?」
賈母道:「我也老天拔地的了,手腳也不靈便了,沒的白受奔波,望見他們心裡倒又難過,不如不上去的好。」鳳姐道:「老太太懶怠上去,我倒要上去走走,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呢?」
賈母道:「你既然高興,要上去走走,等我問你大哥哥看,使得使不得?」乃向賈珠道:「你妹妹要上望鄉台去逛逛,這可使得麼?」賈珠道:「既是他嬸娘要上台去走走,等我吩咐把閒人攆淨了,再去不遲。」於是,賈珠便叫過潘又安來,吩咐皂班上的人把台下的閒人攆淨,就是應上台的人也教他們等一會兒。潘又安答應了,帶了些皂役,不多一時,把望鄉台上下的人攆的乾乾淨淨的。
這裡鳳姐留下司棋伺候賈母,自己帶了鮑二家的坐上轎,徑自去了。賈珠又打發潘又安也跟了去,只在台底下照應。原來這座望鄉台只離涼棚有一里多遠,鳳姐來到台下,下了轎,鮑二家的忙攙了他,兩手摟衣攀梯而上。一級一級的慢慢兒踏來,上上歇歇,不多一時,上了巔頂。只見台上並無房屋,竟是青石鑲就的四四方方的一塊平地。每方有三丈多寬,四面白石欄杆,鳳姐扶了欄杆,喘息了片刻,望下一看,但見煙霧迷漫,不辨東西南北。定了一定神,仔細望去,忽見一帶樓台房舍,果是榮國府的景況。再順著房子的形勢望去,只見自己的屋內,紗窗半啟,平兒和巧姐兒都在炕上坐著,做針線活計,鳳姐見了由不得一陣心酸,眼中流下淚來,忙用手帕擦淚。再細看時,忽見賈璉和一個年輕的婦人,在後院春凳上摟抱著,無所不至的玩耍,仔細望去卻是多混蟲的老婆,又重嫁了鮑二的多姑娘兒。於是,鳳姐見了這般光景,心中一氣,兩眼發黑,「噯喲」了一聲,栽倒在地。嚇得鮑二家的連忙扶起,攬在懷內,叫夠多時,只見鳳姐甦醒過來,罵道:「沒臉的浪娼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