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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王夫人於眾賓客散後,送了邢夫人、尤氏各自回家,將薛姨媽、李綺等安置在蘅蕪院住宿,心裡惦著賈政、寶玉、釵、黛並眾姊妹焚化了神符,真魂離殼去送賈母。因此,命玉釧兒打著燈籠先到秋爽齋來。一進房門,只見侍書、繡橘、翠縷、碧蓮四個人,在燈下用骨牌打天九。一見王夫人都站起來。
王夫人問道:「姑娘們都睡好了麼?」繡橘答道:「都在裡間,早已燒了神符睡下了。」
王夫人推了推裡間的房門,卻插得緊緊的,乃問道:「裡頭都是那幾位姑娘?」侍書道:「二姑娘、三姑娘、菱姑娘、邢大姑娘、史大姑娘、薛二姑娘、尤三姑娘,一共七位。」王夫人道:「我聽見寶姑娘說,連寶二爺一共是十五個人。怎麼只有七位呢?」翠縷道:「還有一位珠大奶奶、兩位寶二奶奶,尤二姨奶奶、小蓉大奶奶、晴雯、金釧兒各自都回家睡去了。」
王夫人聽了,便囑咐:「你們小心燈火,留心聽著些兒。」說畢,又到稻香村問了問李紈。又到怡紅院,進了月門,在院子裡叫出鵑、鶯、花、柳四人來,問了問寶玉、寶釵、黛玉的情形,又囑咐了一番,這才回到自己的上房來。又差玉釧兒到後邊去問尤二姐。只見周姨娘從裡間迎了出來,稟道:「老爺燒化了神符,已經沉沉睡去,囑咐不許人驚動。」王夫人聽了,忙走進裡間瞧了瞧,賈政鼾然熟睡,便悄悄的囑咐周姨娘小心伺候著。自己仍到外間,候玉釧兒覆了命,這才收拾安寢不提。
再說寶玉、寶釵、黛玉、晴雯、金釧兒五個人回房安睡。
因焚化了神符,他們的那一靈真性,早都離了本殼。起初但覺耳畔風響,身子飄飄然不知所之。少頃風定,只聽金釧兒嚷道:
「這個神符好靈應啊!晴雯姐姐,我的身上到底到了那裡了?好像架上雲了似的。」寶玉聽了,忙喝道:「少說話,你們一個拉著一個的衣裳襟兒。」一語未了,忽覺眼界光明,只聽前面有人叫道:「寶哥哥,你帶了他們跟了我來,我在這裡等你們呢。」
寶玉抬頭看時,只見惜春手執拂麈,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膝而坐。回頭看時,只見寶釵、黛玉、晴雯、金釧兒一個拉著一個的衣襟,在後相隨,不由的心中大喜,忙叫道:「四妹妹,你也來了麼,老太太他們過去了沒有?」惜春道:「過去了好一會了,老爺也才趕過去了。」寶玉道:「焙茗跟著呢沒有?」
惜春道:「焙茗跟著老爺呢。才剛兒大哥哥在這裡拉著兩三匹馬,等著老爺到了,他們都騎著馬去了。這裡有給咱們預備的轎子。」寶釵道:「四妹妹,這是什麼地方?」惜春道:「這就是太虛幻境的交界。你們都是來過的,怎麼倒都不認得了?」
黛玉道:「四妹妹,你來了,你見二姐姐、三妹妹他們來沒有?」惜春用手指道:「那前頭走的一伙人,不是他們嗎!都來全了,就少你們五個人,所以妙師父先帶著他們頭裡走了,他們要看景致,都不肯坐轎子。我遠遠的望見像是你們來了,我所以坐著等一等兒。你們坐轎子不坐?」寶釵道:「我們走著身子就像架上雲的一般,又不覺乏,還是走著看看景致兒的好。」
惜春道:「既是這樣,咱們也就走罷,這會子只怕老太太也到了。」於是,眾人說說笑笑,迤邐行來。
但見青苔白石,一片明光。遠遠望見一座牌坊,高插雲漢。
寶玉見了,歡喜道:「林妹妹,你看看,望見牌坊,這就是咱們的熟路了。」寶釵道:「我也來過一次,只是記的恍恍惚惚的。」晴雯、金釧兒便指著告訴道:「東邊那不是赤霞宮,西邊那不是絳珠宮,中間那不是警幻仙姑的寢殿?你們瞧瞧,倒像又添了好些房子的似的。」惜春笑道:「妙師父教我等著你們,怕你們走錯了,誰知道你們倒比我都熟,我倒是頭一遭兒。」
眾人隨說隨走,早到了牌坊的跟前。抬頭一看,只見上面橫書著斗大的四個金字,道:「太虛仙境」。寶玉見了,驚喜道:「林妹妹,你瞧瞧,竟將『幻』字改成『仙』字了。改的有理,有理!」又看兩邊對聯寫道:
情深不必分真假;興到何須問有無。
黛玉笑道:「怎麼連對聯也改了。這比從前的什麼『無為有處有還無』另是一番意思了。咱們再到前邊宮門上瞧瞧那副對聯是什麼。」眾人聽了,又往前走。不多一時,來至宮門。抬頭看時,只見匾上大書著「補恨天」三個大字。寶玉見了喜的拍手笑道:「林妹妹你看,『離恨天』竟改成『補恨天』了。」
又看對聯,只見上寫道:
色即是空,天地何生男女;
情出於性,聖賢只辨貞淫。
寶玉見了,又笑道:「林妹妹,我記得當日的原聯是什麼『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』,下聯是什麼來著?」黛玉笑道:「我記得是什麼『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』。怎麼也改了!」
寶玉笑道:「這改的很好,這才合了我的心了。這南邊的匾對都改了,只怕北邊的匾對也要改的,咱們且去看來。」
說畢,便領了眾人緊走了一程,來到北邊牌坊之下,抬頭看時,只見匾上仍舊是「福善禍淫」的四個金字。再看對聯,卻不是原舊的了。只見上寫道:
開闢鴻濛本是將無作有;
權衡造化何妨弄假成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