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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林黛玉自那日屬纊之後,一點靈魂出殼,亦不知其死,出了瀟湘館,悠悠蕩蕩而行,四顧茫茫,不知身在何所。心中正然驚疑,忽聞迎面有鼓樂之音,繡幢翠蓋飄飄揚揚而來。只見女童數輩上前稽首,內有一人,明眸皓齒,鬒發垂髫,笑問道:「姑娘可好?相別數載,姑娘可還認得我麼?」黛玉聞言,細視其人,十分面熟,卻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,乃問道:「你是誰啊?好像在那裡見過你似的?」那人笑答道:「我是服侍太太的丫環金釧兒,姑娘如何就忘了呢?」黛玉聞言,不勝驚疑道:「你不是那年投井死了麼?如何又在這裡,這是什麼地方?」金釧兒答道:「此處名為太虛幻境,乃天仙極樂世界。我們奉警幻仙姑之命,伺備採轎,特來迎接姑娘。」黛玉又道:
「我並不認得什麼警幻仙姑,接取我何緣故?」金釧兒道:「此乃天機,見了警幻仙姑自然分曉。」
說著,只見幾個女童抬過彩轎,金釧兒攙扶著黛玉坐好,四個女童抬起,行走如飛。前面繡旂引路,翠帶飄揚,鼓樂喧闐,十分熱鬧。黛玉坐在轎中,心下狐疑。低頭一看,只見自己華冠繡服,並非家常打扮,悄然驚悟:莫非我身已死?回想臥病時,焚詩燒稿,與紫鵑悲慟之事,又不知寶玉果真娶了寶釵,目下是何光景?眼中不覺流下淚來。忽又一轉念想道:我生來薄命,父母雙亡,依靠外祖母家。雖然老太太十分疼愛,到底不比自己家中。寶玉既然負心,更復何望,死了倒也乾淨。
既有鼓樂接引,自必是天仙福地,且看他們把我抬到那裡!
一路行來,遠遠但見一個石頭牌坊,玲瓏剔透,上面橫書斗大的四個金字「太虛幻境」。又有一副對聯云:
假作真時真作假;無為有處有還無。
轉過牌坊,便是一座宮門,金碧輝煌,上面一匾,橫書四個金字云:「孽海情天」。又有副長對聯,寫道:
厚地高天,堪歎古今情不盡;
癡男怨女,可憐風月債難酬。
黛玉看罷,心中詫異道:這麼一個極好的所在,如何題出這樣的話來?正然尋思,只見轎走如飛,轉過宮門後面,又有一座牌坊,上面橫書著「真如福地」四個大字,兩邊也有一副對聯,寫道:
假作真來真勝假;無原是有有非無。
黛玉看畢,又想道:此處匾聯的話語,卻如何與前面的大不相同?正不如是何意見,但又見轉過牌坊,也有一座宮門,上面橫書一匾,大書「福善禍淫」四個金字,也有一副長聯,寫的是:
過去未來,莫謂智能賢打破;
前因後果,須知親近不相逢。
黛玉看畢,正在沉吟玩索間,忽見前面別一洞天:宮門高聳,殿閣巍峨,十分都麗。轉過兩層,便是一垂花門,進了垂花門,只見兩旁游廊,層欄曲榭,院中間白石欄內種著一叢仙草,一縷幽香沁人心髓。抬轎的女童落下轎來,只見正房中珠簾響處走出一個麗人來,笑容可掬道:「姑娘到了。姑娘可好麼?」黛玉細視其人,長眉秀項,笑語嫣然,不禁驚喜道:「你不是晴雯姐姐麼,怎麼也在這裡?」晴雯答道:「說來話長,請姑娘進宮,慢慢的細稟。」說著,搶步上前,將黛玉攙出轎來。這裡黛玉手扶著晴雯,輕移蓮步,走進宮門。但見金碧輝煌,耀人眼目。錦裀、繡毯、翠幕、珠屏,迥非人世所有。正中一座榻上放著一張小炕桌,紫檀雕刻,極其精工。桌上放著一個小小金爐,不知焚著什麼香,旁有一盤佛手,金色爛燦,異香撲鼻。金釧兒先將引枕靠背挪好了,讓黛玉坐定,遂又捧上香茶。
只見十數個仙女,俱各丰姿秀曼,羽衣蹁躚,上來參見。
方才跪了下去,黛玉立起身來,忙命晴雯攙他們起來。眾仙女道:「娘娘今日初歸,理應叩賀的。」黛玉聞言暗忖:我是個女孩兒家,他們如何把我稱起娘娘來了?忙問晴雯道:「姐姐,你說此處到底是什麼地方,他們都是些什麼人,你與金釧兒怎麼也在這裡?」晴雯笑道:「此乃天仙清虛之府,名曰太虛幻境,此宮名為絳珠宮。前殿有一位警幻仙姑,善知過去未來之事,我前日來時,也是蒙他接引的。當時他對我說過,姑娘是什麼絳珠仙草,寶二爺是什麼神瑛侍者;我們的三位姑娘和璉二奶奶,都是什麼薄命司的仙姑;又有什麼金陵十二釵的冊子,我與金釧兒都是副冊上有名兒的,其中的精微詳細,我們也參解不透。姑娘今日初到,身上未免勞乏,俟歇息一夜,他明日必來拜賀的,那時姑娘當面問他底裡,自然明白的了。」黛玉聞言,點頭歎息道:「原來如此!」
正欲往下問時,只見金釧兒稟道:「警幻仙姑差人送仙丹一粒、仙酒一瓶、仙果二盒、肴饌四品。」黛玉向晴雯笑道:
「我尚未奉謁仙姑,反蒙惠賜先施,真是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,如何是好?」
晴雯道:「仙姑的美意,姑娘領受才是。」黛玉聽了,點點頭兒。於是,晴雯率領眾仙女將禮物收下,發付來使去訖。
金釧兒道:「姑娘遠路勞乏,只怕也餓了,可將送來的酒果吃些兒,過會子只怕警幻仙姑就來,也未可定。」黛玉笑道:「俗云『行客拜坐客』,那有反勞仙先來之理。我們吃些點心,先去奉謁仙姑才是正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