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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天松柏三春節,桃花杏蕊爭顏色。烈烈朔風寒,青青葉未殘。艱危翻百變,心緒從教亂。節義更從容,奇謀談笑中。右調《蠻薩蠻》
大凡女子守從一之義,至死不肯失節,此一定之常經,不易之至理也。然或關係合家性命,不得不貶節救免,此亦未可全非。況乎救了合家性命,仍不失自己節操,始初曲意含忍,絕不露一些激烈言色,直待事情妥當,捐軀致命,不特其節可嘉,其才亦不可及。古人云:「慷慨捐軀易,從容就義難。」以一女子而能從容就義,豈非可誦可傳?
今先說一捨身全家的故事與看官聽。明朝崇禎初年,李自成、張獻忠倡亂,流寇四起,攻掠城邑,屠戮人民,十數年間,把天下攪得粉碎。大者吞踞全省,僭號稱王;小者各占一方,分疆划守,竟如當年列國一般。賊人智量:凡攻破一邑,總以多殺為主,老弱男女無有留遺。少年有姿色的女子,擄掠去恣其淫欲,或可偷生。然賊人性子一不合意,仍舊屠殺。
話說其時北武昌縣有一女子封氏,嫁與同縣張秀才為妻。翁姑在堂,家道頗足。合家人口共有二十餘人。封氏貌美而賢,夫婦相得。正是骨肉完聚,快活過日子的時候,豈知樂裡哀生,忽有賊兵大隊而來,圍住武昌,四面攻打。合城驚慌。雖有守城軍卒,不先逃走就夠了,怎能夠抵敵?賊又揚言道:「三日不降,滿城盡皆屠戮!」攻了幾日,一日城破,看看都在死數里了,封氏一門相聚而哭。未幾,果有兵來,將他一家綁住,先搜金寶,然後殺害。領兵者一少年賊將,看見封氏色美,叫放了綁,便對封氏道:「我饒你性命,你肯從我麼?」那時,封氏不慌不忙走上跪道:「我本無夫,願從將軍,但求將軍饒我一家性命,為婢為妾,皆所甘心。倘殺我一家,則妾亦不能獨生。」說罷,哀哀痛哭。
那賊將一來愛他貌美,心已軟了一半;二來見他語言和順,舉止從容,益發動了憐惜念頭,便道:「你不必哭。我們為將的,何處不少殺幾個人。我看你面上,饒你一家不殺罷了。」那封氏揩乾眼淚,連忙叩謝道:「妾今日從了將軍,便是將軍的人了。將軍看妾面上,饒了一家性命,倘將軍去後,復有兵來,仍加殺害,是辜負將軍大恩了,還望將軍始終保全。」那將道:「你也慮得周到,我賞你免死令旗一面,倘後面再有兵來,見我令旗,便不殺了。」封氏重複叩謝。那將道:「我到營中,即來接你。」著兩個軍士在此等候。
那將去了,合家人口都虧封氏救了性命,個個感激。封氏哭道:「我為一家性命,沒奈何只得從他。但此去即為失節之婦,有玷丈夫,竟算死過的人罷了!」初時翁姑丈夫得免於死,俱慶更生:後封氏說出一番傷心的話來,都號啕痛哭個不了。隔了半日,賊將差兵來接,只得掩淚而別。
單講封氏一到營中,那將官便如娶妾的行事,拜了天地,然後共坐而飲,下人都稱「小奶奶」。要曉得這枝兵是李馮差來攻取湖北一路的,收兵回去,闖賊以此將掠地有功,授以偽職,教他駐守一縣。
封氏自為妾後,慇懃服事,百般依順,賊將把他寵愛無比,所有擄掠來的金寶,俱付他掌管。後大妻到來,一同居住,封氏曲意承迎,枕席上絕不爭論,大小相處,情投意合;又絕不露一毫思鄉念頭。倒喜習武,每日戎裝打扮,要賊將教導他跑馬射箭,說道:「吾若習會武藝,將來東征西討,作一親軍跟隨,可以時刻不離了。」賊將聽了,愈加歡喜。大妻生有二子,其後又生一子。封氏便對賊將道:「這個兒子,我要領在身邊當作親生。」賊將更喜,便教他撫育。封氏加意愛惜,有如珍寶一般。
一日,有文書來調賊將隨處出征,封氏又欲隨往,因有小兒子羈身,不忍分離,悲淚不已。賊將約他一年半載定必回來,揮淚而別。去後終日思念,大妻倒去安慰他,說:「你平日最愛跑馬的,何不去後面空地上跑跑馬,散散心?不要憂出病來。」封氏道:「要選幾匹好馬,才跑得有趣。」大妻道:「這個容易,叫家下牽幾匹好馬進來,任憑小奶奶揀擇。」那封氏日日在後圃馳騁,以為笑樂。
一日,將一粒明珠釘在小兒子帽上,光耀動人。大妻道:「這珠子甚好,是那裡來的?」封氏道:「這是我初到時,老爺賞我的,也還算不得好。」大妻道:「你還有好的麼?」封氏歎口氣道:「有是盡有,可惜拋棄那邊!」大妻便問:「拋棄何處?」封氏道:「不瞞奶奶說,我家積代富厚,珍寶無數,只因世亂,恐怕寇盜搶劫,暗暗埋於僻處。都是我親手自藏,無一人知覺。前日沒有取來,豈不都拋棄了?那所戴之物,我還一一記得,珍寶有多少,金玉有多少,還有希奇珍器,都是人世罕見的。當日若帶了來,一生受用不盡。」
一席話,說得天花亂墜。大妻饞涎流個不住,心中發起癢來,便道:「如今去取,不知在也不在?」封氏笑道:「奶奶又來說笑話了,我既從了老爺,家鄉便與我不相干了。況這小兒子,我要撫育的,我去,誰照管他?」大妻道:「不妨,你慣會騎馬,竟改妝男人模樣,悄悄裡去,悄悄裡來,那個曉得?若說兒子,我自熙管,慮他則甚?」封氏搖頭道:「老爺日後回來曉得,埋怨起來,恐有未便。」大妻道:「老爺是最貪利的,見你取了許多東西到家,益發歡喜你了,那有反來怪你的理?」封氏只是不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