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繡口錦心,無端為花煩惱。男兒淚豈容輕弔。何事號淘,這情誰曉,似顛狂風中柳裊。蝌抖龍蛇,筆下蟾宮非杳。為誰何云梯拋早。百病堪醫,惟癡情難療,縱附子人參休道。 ——右調《風中柳》
且說穎氏,一日夜間腹痛臨盆,那斬首的妖龍,原是修煉多年,精神不散,魂魄飄飄。偶從穎氏房前經過,見燈光透出。近看時,是婦人分娩。凡思一動,投入胎中。一時之後,穎氏生下一孩,清秀異常。南暘夫妻,歡喜之極。但聞房中,梅香滿室,一月方散,因而小名梅郎。到六歲時,獨請一師,名喚鮮于明。送梅郎上學,取名南斌。拜過了師,開書教讀。讀的是千字文,南斌上口便熟,片時將一本千字文俱皆完了。鮮于明甚以為怪。
到午間,出個一字課與他道:「天。」斌回報導:「這樣課,對他怎得。要對時,自然對地了。何不把長而有趣的,出一課來對對。」鮮于明見說得蹺蹊,便把斌字字義出一聯道:「學子文武全才。」南斌隨口就把先生的名氏對去,道:「先生日月並照。」鮮于明聽了,叫一聲道:「妙。」隨即又出一聯:「南村南家,一位奇男子。」南斌又隨口對道:「先生先進,雙姓是鮮于。」鮮于明聽了,連叫道:「妙極,妙極。」隨即又問道:「你可會吟詩麼?」南斌道:「先生命題。」鮮于明道:「就把南斌二字為題。」南斌低頭一想,從從容容道:
東西旁拱北來朝,執笏操戈並轡鑣。 一面能教三面服,賦詩退敵姓名高。
鮮于明拍掌叫道:「奇才奇才。」心中想道:「東西旁拱北來朝,豈不是南;執笏是文操戈是武,並轡鑣,合成斌字。一面能教三面服,豈不是南。賦詩是文,退敵是武,姓名高,合成南斌。此等詩,即使老成才子賦來,有其確,無其捷。有其捷,無其確。分明是一位神童,吾不能為之師矣。」即接南暘到書房看了,亦稱奇歎絕。此後南斌所讀的書,總是過目成誦,不在心上。因書窗前有梅樹數株,不時去澆灌護惜,就如性命一般。
次年,南暘另延一師,就是郡癢飽學名土諸材。向年七月十五蘭盆時,果然孝思勃發,歸家薦親,故此不遭水劫。如今南暘請他來教南斌,因諸材也有一子,名喚諸綬,此時已有十歲,帶到南家,與南斌同窗。諸綬也聰明,南斌與之志同道合。
一日殘冬之候,窗前梅花盛開,二人開了書窗,倚欄看梅。見天上忽然下雪,諸綬即口拈一絕云:
曾擬空中撒白鹽,又云柳絮舞風前。 看來玉帝雕良璞,玉屑霏霏降世間。
南斌聽了,也就順口兒依韻回和一首云:
也非柳絮也非鹽,豈是霏霏玉降前。 昨夜瑤池梅落片,掃將梅片落人間。
諸綬道:「南兄之詩,有仙家丰韻,無煙火氣。」南斌道:「諸兄之詩,如官家冠佩,無寒酸氣。」二人相得,大概如是。
同窗了七年,諸綬十六歲,南斌十三歲了。文章經史,詩詞歌賦,無所不通。是年宗師科試,南斌與諸綬一同上道。文宗出的題目,第一題是「內無怨女外無曠夫。」隨後文宗又寫下一片牌來,內中有云:
越中千岩萬壑,山水爭奇,必有奇才。今日之角勝,他日之弘碩也。今本道第二題,通場賦梅花詩一律,以試諸童之才,以見志。倘無詩與詩不全,即文隹,亦不錄。特示。
南斌題目到手,竟揮完了頭篇。第二題吟詩,是他長技,梅花又是他酷好,也一揮而就。工夫尚早,忖道:「場中同輩,料無奇才。獨諸綬是我敵手。若要壓倒他,必須多做兩首佳詩,自然是我批首了。又提起筆來,依前韻續上二首。候第一牌開門,納卷出場,自家拿定是批首了。次後諸綬出場,二人寫出詩文與諸材看了,也道南斌是案首,諸綬不出第三。及至文宗閱卷之時,見這些童生,第一篇是文章,還也完的多,通的多,看到梅花詩,也有不做的,也有只做四句的,也有不叶韻的,也有不成韻的,也有抄千家詩、神童詩的。文宗大笑了一場。見頭篇大通的,只得取了。至後來理出一卷,卷面是未冠。看他頭篇大概,清新雋逸,加了數一圈。去看梅花詩是:
寒香護惜幾曾誇,且攘芳菲落盡花。 竊愛夜深眠月露,甘心末世對煙霞。 淡妝素服憑誰賞?高髻危欄只自嘉。 只有東風能解意,瑤台吹上占魁華。
文宗圈上兩行,竟欲取為批首。及至後來,看到第一束卷子,內中有一卷,卷面是幼童。頭篇文字,比前卷更好。文宗加了密圈,批道「字字人情。」去看梅花詩,原來有三首,其一:
白玉堂前種有年,東風吹上百花先。 含美人擬雙珠蚌,放萼朝披五色煙。 日映文章腸欲見,科登幽素士加憐。 他時尚用調商鼎,賴此春華一夕妍。
其二: 群芳次第及華年,贏得開時我獨先。 姿豔顆思占鼎甲,標高勢欲上凌煙。 香分月桂羞他晚,節傲風松覬我憐。 寄語江城弄笛子,休將五月落春妍。
文宗看完第二首,便拍案連聲叫妙。又去看第三首:
竹友松兄待有年,相逢常得在春先。 壽陽妝額嬌宮禁,驛使逢君寄隴煙。 范氏譜成知種美,宋家賦就使人憐。 有時紙帳偕君臥,知己相看韻較妍。
文宗看完,只管搖頭作圈,搖個不住。想道:「越中看如此奇童,方見得山陰道上,千岩競秀,萬壑爭流。不然,不但為本道所笑,即山川亦且笑人。」意欲舉筆加圈,見燭光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