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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心無義不如禽,禽鳥含靈亦有仁。
黃雀銜環因感德,隋蛇獻寶為知恩。
放龜反顧如初鑄,歸雁過空寄好音。
更有綠衣知報主,應羞世上負心人。
話說唐明皇天寶三年,明皇與貴妃閒遊內苑之中,名花異卉,無所不備,同賞蓮花,帝指貴妃說:「爭如我解語花耶?」共玩牡丹時,貴妃以一指甲捻之,揩甲上曾描唇上胭脂,遂沾於花瓣之上。明年牡丹開時,枝枝都有一瓣胭脂紅色,明皇謂之「一捻紅」。學士李正封獻詩曰:「國色朝酣酒,夭番夜染衣。」明皇笑謂貴妃曰:「卿早起多飲一杯酒,則正封之詩為不妄矣。」台榭之美,苑囿之佳,自不必說,其中只少一個鸚鵡飛翔。責妃遣人出外尋覓,各處訪問,非止一日,不能得有。不想長安城中,有一富豪之家,姓楊,名崇義,家中蓄一鸚鵡,翠羽朱唇,能會言語,崇義酷愛之。這崇義家資巨萬,為人豪放,只貪花酒,錢財倒不鄙吝的。娶個劉氏,卻是個青樓出身,因他有顏色,前妻死了,就以他為妻。這崇義平日卻與鄰人李弇往來,終日飲酒交遊,甚是情厚。誰知祟義是個豪爽的人,倒無二心,不料這李弇卻是個陰險小人,雖然終日與崇義往來,一心只是謀騙他錢物。
一日,長安門外有個雪照園,乃是個勳戚之家的。這勳戚因惱了李林甫,被貶竄削籍,子孫窮了,要賣與人。這崇義因有了家事,思量買了這花園,以為遊樂之所,就去央李弇,要他問個價兒,李弇便起謀心,直來見了那勳戚之子,說了來歷。開口要一千兩銀子,李弇笑道:「若官人真個只要一千兩銀子時,包管在小人身上,只是成交立契之時,官人不消來當面成亭,只著一位盛使來罷。」那人道:「我只要一千兩。隨你怎生去做。」登時就親筆寫了一張出帳、一張賣契,四至分明,盡數賣與某處為業。李弇一手接了文契,道:「待小子取了銀子來時,然後求官人著一個押,中人少不得是小子李弇了。」那人點頭,就差兩個家人,同了李弇去。李弇辭別出來,就請他兩個上店,吃了半日酒,卻與二人商議道:「這雪照園大得緊哩,便三千兩也是足直的,你家主人如何一千就肯賣了?」二人道:「只是急於要賣來使用,故此論不得價錢。」李弇道:「如今我有一個相識要買,倒肯出價錢的,若賣到一千之外時,我與你二位對分何如?」二人大喜,應允了。李弇道:「你只在此等侯,待我去講端正了,卻來同你們去兑銀子。」於是李弇取了文契,竟到崇義家來,如此如此說了。說:「他這花園起名『雪照園』,卻要三千兩銀子哩,若是肯兑足銀子,明日就是你管業了。」崇義心愛那花園,那爭銀子,一口應承,立時就走進去,兑了三千白銀,一封封遞與李弇。李弇道:「且住,他有兩個家人在外。」一面說,一面便跑將出來,叫了兩個家人,一同拿到酒店內,李弇就偏得了一千,拿出一千來,與他二人分了。然後將一千來見了賣主,著了花押,仍將契來,付與崇義。崇義看了大喜,收了文契,置酒相待,又取出五十兩中人錢奉謝。不曉得這李弇,已是偏手到得個一大半哩。次日崇義就到城外看了花園,四面牆垣俱損塌了,須要修整;裡面樓閣花木,也都要葺治一番,崇義就在城外住下,整整修理了三個多月。怎見得這雪照園的好處?杜撰得《西江月》詞一首為證:
四香閣沉檀闌檻,百花亭紅紫芳菲。黃鸝紫燕鬥春輝,曲沼方塘戲水。
鎮日園林無事,琴棋詩酒堪攜。更思得意十分時,覓個佳人作侶。
崇義十分快活,住在園中,就不想歸去了。到甚喜這李弇湊趣,自此將這李弇,當個骨肉至親相待。
一日,對李弇說道:「如今貴妃娘娘遣人,在外面尋取綠鸚鵡,為上林之玩,不知我家中倒藏著一個哩,你卻不可向人說。我與你固在至交,才與你說,只我這園中,也須得放那鸚鵡在內才好。只是無人去取,須是你與我取出城來,養在這園中,飛來飛去,豈不美哉!但要煩你小心在意,不可令一人知覺。」李弇聽了,心中暗想道:「宮中尚少此鳥,他家倒有,他今要我去取,我不如且去取了出來,獻上宮中,可不得一個重重的賞賜麼?」一時間,還那裡管得是好朋友的千係?一面思忖,一面應了。回到崇義家中,這李弇就膽大了,不管內外,一直往裡面競走,各處尋遍,不見鸚鵡兒。也是悔氣,一尋直尋到那劉氏臥房門邊,恰好劉氏晝臥在內。這李弇就丟下了尋鸚鵡的機謀,又起了一點欺心,遂與這劉氏私下通了。這劉氏原是個娼妓出身,雖到崇義家中日久,那些迎新送舊的心,如何就肯忘了?自此倒與這李弇相好,反嫌起崇義來。李弇對劉氏道:「我要取這鸚鵡去出首了,何如?」劉氏道:「若恁地時,你再不好到我家中來了,只是好好與他藏在家中,使他戀在城外,卻不好麼?」李弇笑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就向劉氏道:「如今鸚鵡藏在那裡?」劉氏指著一個書閣道:「在這閣兒下,小園之內。」李弇道:「藏著不拿出城罷。」自到城外,回復崇義,只說城門上恐露出不便。崇義道:「也罷,也罷,若做出來,倒是干係。」隨留李弇同在園中,玩耍不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