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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不磨在茌平道上旅店中,聽罷隔鄰兩個女子的歌聲,不覺昏沉睡去。等到一覺黃梁,已是五更雞唱。門外柝聲震耳,馬鳴人喧,睡眼惺忪中,聽得遠遠有女子啼哭之聲。
不磨惦記著昨夜唱歌的女子,恐被鴇兒虐待,頓然清醒,留心靜聽。不料女子啼哭聲音倒聽不清切,反聽得隔壁房間兩個睡漢鼾聲如雷。忽然店主人來敲醉漢房門,說道:「兩位起來!兩位起來!你的老爺在那裡催你上路哩。」這兩個醉漢含糊答應,糊糊塗塗起身出去。不磨也即喚金利起身,收拾行李。開出房門,留心看那昨夜取樂的兩個大爺。打聽店家,究是何等貴客。那裡知道是兩位差官,他的主人就是天下聞名一個大拳匪頭目的兒子。不磨歎息一回,算好店帳,望天津進發。
不磨一路行來,沿途耽擱,不覺已是九十月天氣。一路之上,惟見逃兵、難民成群結隊而行,袁軍押著出境。那一種悽慘情形,愈難入目。而且道旁土階茅茨,居民渾渾噩噩,不識不知,彷彿是畜類一般,不知天高地厚,並不知人世尚有樂境。不磨想到:「此地當日是中國故土開化最早的地方,不料淪落至此!一個鄒魯詩禮之邦,弄得竟如生番苗境一樣,這是何人使之如此!總要怪那些八股先生,不講教化,專門摹聲調、講聲氣,害得這些百姓們受苦。」想到這裡,又不覺咬牙切齒,痛恨一回。
一日,行到德州地面。解鞍高升旅店。甫下店門,即聞半空中起了一陣大風。霎時間飛沙走石,地轉天旋。不到一刻時光,陡然寒冷,滴水成冰。店主忙將店門上好,放下棉板門簾,請各位客人均進房安歇不提。不磨初到北方,從未嘗過這種冷境,屋子裡面油燈又是麻油,點的不甚光亮。坐了一會,儼然是在寒冰地獄。叫金利找到店主,燒了火炕。去買一斤燒刀,飲酒禦寒。金利出門片刻,回房已是滿頭是雪,不磨始知天已下雪。愁著明日上路的光景,向金利道:「天已大雪,何日始能到得北京?」金利說:「不管雪不雪,明日還走我的路。看看雪景也是好的。」不磨頓悟,歡喜睡去。
次日一早,出房看時,只見漫天大雪,已鋪得天( 大)地似一個粉團兒,天井裡面,雪已積成三寸。不磨又恐上路時兩馬有失,急喚金利到馬槽看馬。金利走至馬槽,不見猶可,一見頓覺大驚,那裡知道天寒風冷,已凍死騾馬無數。山東道上,從來也未曾凍死過馬匹。這是那年災劫臨頭,畜牲也受其害,大約這些騾馬受了辛苦,受不起凍餓的緣故。再去找自己馬匹,不見一個在槽邊。定睛一看,卻是一個白毛黃撙、一個紅花棗騮,在雪裡踏來踏去,氣咻咻然毫無一絲凍縮之態。金利大喜,忙即牽迴廊下,加上草料,走回房中,告知其異。
不磨亦頗驚喜,於是催店主送飯,立刻要冒雪前行。店主阻攔道:「客人不知這北方的厲害。這樣大雪,如何走得?要是走到雪窖子裡面,誰來救你?」不磨回思此語,亦頗有理,將要答應安息幾天,等天晴再走。金利忽回道:「咱們兩個都是神馬,自能識途,不用你操心。」不磨又回過意來,立刻就要登程。店主也不好十分辯駁,心中但覺得這兩位少年,不識路上辛苦而已。
不磨遂束定禦寒衣服,跨上馬背,直奔大道。一出門來,但見白茫茫一片銀海,黑暗暗滿天凍雲,鳥鵲無聲,人蹤滅跡。既辨不出南北東西,又辨不出高低上下。幸喜這兩匹坐騎本非凡馬,能識路途,依著雪影上狐行爪跡,一步步踏去,不致陷落危險之境。不磨生長南方,從未見過北方平陽雪景,坐在馬上,不覺其苦,反覺其樂。
走不上二三里路,便見雪中有倒臥的死屍,似是南方人的模樣,自頂至踵,赤條條一絲不掛。不磨猶以為被人謀斃,少不得有地方官埋置,不便多事。既而接二連三,目中所見,不知凡幾。始悟為凍斃之難民,然不知屍身無衣之故。午後到了堡頭地方打尖,細向店家問過原由。始知為難民同伴護冷,死者之衣即為生者剝去。不磨想到大難臨頭,骨肉妻子均不能相顧的這種慘境,不覺淒動於懷,泫然下淚。不磨打尖已畢,再去細看那些死屍的光景,遍身俱作深紅色,竟同南方火腿皮一樣。不磨傷感了一回,也無法可以收殮。
走出堡頭地面,回頭再望堡頭,這圍子裡面,猶如城池一般:桑園之內,高築城垛,一個個垛眼裡橫著大炮,城頭上也有旌旗蕩漾。紅的綠的,飛舞半空,映著雪色,更覺好看。後來探知,這堡頭地方是不信義和團的,這些槍炮即是預備抵禦拳匪之用。拳匪見了這些槍炮,恨如切齒,久欲得而甘心。無奈槍炮厲害,拳匪終究不能近身。只好退避三舍,搶劫別村,以泄其忿。又不料山東袁軍部下有一位梅統領,是痛恨拳匪的,說起梅統領,便心膽俱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