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鄰女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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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不磨別了老管家金融,帶了小廝金利,上了小火輪,一直望清江浦東大道進京的路程奔來。不上半日,走到揚州城外。

這揚州自古稱為繁華之地。不磨遠望人煙稠密,屋脊如鱗。雖不知粵亂以前是個甚麼光景,看到今日情形,便可想到當日二十四橋的風景了。也無心留戀,只聽小火輪早已泊岸。一班附往揚州的客人,個個上岸。接二連三,又來了一班附往淮城、附往清江浦的客人。挨挨擠擠,一個個生恐怕落後。背行李的背行李,招呼朋友的招呼朋友,彷彿忙的了不得一樣。不磨靜中看那一種忙的樣子,不覺好笑。想到天下人究不知為了何事,要這樣的勞勞擾擾。只待客人到齊之後,小火輪又放了三聲汽筒。頓時水聲隆隆,鐵輪展動,一霎時間,離了揚州城碼頭。

只見一路來船如蟻,無論大的小的,那一個船上不是有寫紅字黑字的黃旗子。也如前日在鎮江時看見碼頭上行李一樣,寫的是甚麼翰林院、甚麼內閣、甚麼戶部、刑部等字樣。不磨輪舟雖逆流而上,卻是借著蒸機汽力,激走如飛。那些扯黃旗子的來船,卻趁著順風順水,直趨下流,也如奔馬一般,按捺不住。一轉瞬間,便又是一樣船隻,一樣景象。

不磨看了一日,想著:「來船如此眾多,大半兩宮西幸,這個北京城裡已走得一掃精光,我還去做甚麼?」想到此地,便生了退悔之意。要想就是這麼樣回去,不到北京去了。既而又自想道:「不磨,你真好呆嚇!這個兵燹後景致,是難得看見的,是天造英雄膽識的好境界,千載難遇的好機會!我生長綺羅叢裡,生平所干求不得、夢想不到的興味。如何便是這樣沒志氣,要想回去呢?我的父親何等激昂,難道我就是這樣的葳蕤不成?」想到此地,氣又為之一壯。雖看見來的官船愈多,卻已熟視無睹。

不多一日,遂過了淮城,到了清江浦。卻不見一個鎮江碼頭接客那樣的伙計,一個個自己搬上行李,自己各找安身地方去了。不磨與金利主僕二人,是文明裝束。本沒有甚麼累累贅贅的東西,又是時當秋熱,生恐路上出事,因此行李更少,就是兩個大皮包,一個小皮包。甚麼穿的、用的、睡的、蓋的,都一並在內。主僕二人,手上一提,肩上一背,就是這麼走了。

剛要上岸,忽然船上伙計在艙門口攔著,伸出手來說道:「乖乖,你不要走!我的酒錢呢?」不磨一驚,不覺又好笑起來,就在皮夾子裡,胡亂拿了七八角小洋錢,當做犒賞。這個船上伙計,本來歡喜爭多論少的,後來看見不磨是有洋裝行李的客人,恐怕惹出別的事來,就是這麼放過去了。不磨上岸,偶然回頭看時,見那伙計們向客人爭論酒錢的樣子,有許多令人難堪的。不磨也不懂是什麼緣故,就一氣奔上高岸熱鬧地面,尋個安身寓所。

那裡曉得,挨家挨戶尋來尋去,不是江蘇省勤王兵作了行營的糧台,就是武衛前鋒營陳大人、張大人的敗兵敗將,做了收隊的馬帳。那些兵丁個個手裡拿著洋槍,腰裡插著手槍,槍上套著槍刺。三五成群,都在街上橫衝直撞,七七八八,跳的跳,笑的笑。身上穿的,都是紅紅綠綠的、繡花的、盤金的,也不像軍裝,也不像操衣。看官想想看,是些甚麼東西!

這裡不磨尋不著寓所,看看天色將晚,已是焦急萬分。那裡曉得這些陳大人、張大人的潰勇,一見不磨是個南方打扮的,便指著他,同自傢伙裡說道:「你看,你看,他那個殺不盡的二毛子,他又來了。」不磨不懂「二毛子」三個字是甚麼解說,忽然看見那些潰勇一擁上前,都圍著不磨細看。不磨方悟到說的二毛子就是自己。曉得這班人不是好惹的,也不去理他,只顧往前行走。忽又聽見一個年輕兵勇說道:「老帽,老帽,我們兄弟打山西省逃命,逃到此地,走得好不辛苦,路上的生意又不好。你看這兩個肥豬很壯的。這不是咱們口裡食麼?咱們矮了化,做一個散伙東道罷。」不磨是一個將門之子,久已知道哥老會、安慶會、巢湖幫、洪幫、衛幫的一切暗號,曉得「肥豬」二字,是有銀錢的口標;「矮了化」三字,是殺人的套語。

不磨聽了這話,不驚不慌,偏在人眾中,揀一個年老的潰勇去問路,問他那裡是安身之所。那年老的潰勇,看了不磨這樣大大方方,倒嚇了一頭冷汗。倒退了幾步,狠狠的盯了不磨幾眼,方答道:「這一帶街坊地面,都是我兄弟們占住了,再沒一個插針的地方。你要安身,除非是到後街寺院廟觀裡,尋個安息去吧。」

不磨聽明,遂稱謝幾聲,與金利放步而去。再聽那年輕的說道:「老帽,你怎麼了?好好的一樁生意,要送把(給)別人,你敢是昏了?」那年老的潰勇答道:「老么,你真是一個抱出籠!你一路上發的水還不夠麼?還要到這地方來想方麼?你要發水,也要到晚上再講。那裡這個時候,就是這麼擷擼擷擼的亂扯白!你在那裡發昏,還說我發昏。你敢是要吃三刀六眼嗎?」說的那個年輕的啞口無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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