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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公孫大娘同滿釋奴屯兵在高郵,時當夕陽初瞑,見高郵湖之極西,空中有片非煙非靄、非雲非霞、蔥寵縹緲。依稀像華蓋之形,指與飛娘道:「此有謫仙子在其下。汝看絪縕之氣上升,而其下垂,若有千絲萬縷,為彼之珊珞者。此蓋出自泥丸,乃夙生之靈炁,即如漢高為赤帝子,其上有紫雲,同一理也。」飛娘道:「半空若有虛微之炁,至下垂之絲縷,則茫然不見。」公孫大娘道:「仙眼方能見之,凡人不能也。此用與煙霞之氣大異。煙霞無著,故隨風而散。此炁之絲縷,與本人之神氣相聯屬,人之東則炁亦東,人之南與北,則根亦隨之而遷轉。鬼神一見,知非凡人,遇有災難,必然護持,所以得逢凶化吉。」飛娘道:「然則帝師之永當何如?」公孫大娘道:「此照當於微時求之。如呂后望雲而即知劉季之所在。
若帝師已登九五,炁已斂藏,不復顯著,亦如漢高已得天下,未聞又有雲氣覆其上也。我與汝當往訪之。」飛娘道:「亦同滿將軍去否?」公孫大娘道:「彼尚無道術,不能隨我行走。一去即回,無庸與彼說知。」飛娘大喜。
五更,二女娘悄然出營,逕至湖畔,見殘月在天,參橫斗轉,浩浩波光,清風欲動,正雪消水漲,無異彭蠢滔天也。有詩為證:
一片溟蒙色,風聲與浪俱。最憐素女鏡,欲鬥玉龍珠。
帆轉輕如葉,舟旋迅若裊。誰知煙靄際,有個小貞姑。
遙望水氣霏微之際,現出燈光一點。公孫大娘曰:「此即伊人所在。」遂摘柳葉一片,以左指畫道靈符,吹口氣,擲於湖面,化作舴艋小舟,與飛娘攜手而上,呼陣順風,直吹到西岸。有只漁艇,一女子年可二八,蓬首垢面,衣裙襤褸,赤著八寸長的雙腳,拖著草鞋,淒淒的對盞孤燈,獨坐小艙之內。
公孫大娘竟與飛娘一躍入舟,那女子道:「莫不是要買魚?我這裡沒有。」公孫大娘道:「不買魚。」女子又道:「想是要渡人麼?我從不會蕩槳的。你們兩位來得蹺蹊。」公孫大娘應道:「正來要度人,是要度人出世成仙的。有緣而來,並不蹺蹊。」那女子含著雙淚,欲言又止。
這是為何緣故?原來此女是大理寺丞胡閏之女,即胡傳福之胞妹。左臂彎生有玉字文,乳名曰胎玉。其母王夫人臨刑時,從懷中墮地,剛有兩歲。劊子手將來送給功臣之家。及長大,為爨下婢,名日郡奴。因根器不凡,還記得當年滅族之禍,就立定了志氣,斷不適人。頭髮一長,即自剪去。面容污垢,身體腌臢,經年曆夏,總不梳沐。同行女伴,從未見其有喜笑之容,戲呼曰日貞姑。也是合當有事,其主人與寵妾在房內裸體淫媾,時已曉印臨窗。胎玉不知,偶在窗前走過,日光照見一影,其主疑她竊聽,就痛打一頓,趕逐於外。胎玉覓路出城,要去投江,天已昏黑,為一漁翁所救。詢知來歷,憐其忠臣之女,恐有人追尋,生出事來,所以避入高郵湖,已經半載。胎玉自想終無了局,每向漁婆說,要削髮為尼,苦無其便。今聽了公孫大娘度人一語,觸動苦衷,不禁酸楚起來。
公孫大娘看這光景,料是個落難的女子,遂道:「你莫悲苦。你知道山東有個活菩薩麼?」胎玉道:「可叫做佛母?我聞漁翁說,他差兵將來取揚州。但既是成佛的,為何在塵世呢?」公孫大娘道:「他是以菩薩的心腸,做英雄的事業。要建文皇帝復興,為這些忠臣烈女報仇雪怨的。知道你在這裡,所以差我來度汝。」就指著范飛娘道:「她也是我度的。」飛娘就將自己始末,說了些大概。胎玉道:「咳,我若學得你們,真是天上神仙了也。」就把前後情由,細細泣訴一番。飛娘道:「如此,你的哥哥早為活菩薩救去,現做著都御史。將來兄妹重逢,是件大喜事,何用悲傷。」胎玉道:「我寸心已死,縱然會著哥哥,也要出家學道的。」公孫大娘道:「這不消說得。我要問你,漁翁何處去了?他有妻子沒有?」胎玉道:「有個漁婆,並無兒子。聞知他有個兄弟與姪兒,住在揚州,是當兵的。昨日是漁婆的內姪做親,到村子裡去吃喜酒,原說是半夜回來的,所以我坐著等他。」公孫大娘大喜,就與飛娘說道:「廣陵城在我掌中了。只須如此如此。」又與胎玉說明就裡,並教導了她答應的話。
天已大明,漁公漁婆都回來了,尚自醉醺醺的。猛地見有兩個女娘坐在舟中,吃一驚道:「誰家宅眷,來得恁早呀?不像此間人。」胎玉應道:「是我哥哥在山東做了官,差來接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