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开源古籍 Logo开源古籍
談龍錄

加载中…

錢塘洪昉思昇,久於新城之門矣,與余友。一日並在司寇(漁洋)宅論詩,昉思嫉時俗之無章也,曰:「詩如龍然,首尾爪角鱗鬣,一不具,非龍也。」司寇哂之曰:「詩如神龍,見其首不見其尾,或雲中露一爪一鱗而已,安得全體?是雕塑繪晝者耳。」余曰:「神龍者,屈伸變化,固無定體。恍惚望見者,第指其一鱗一爪,而龍之首尾完好,故宛然在也。若拘於所見,以為龍具在是雕繪者,反有辭矣。」昉思乃服。此事頗傳於時,司寇以吿後生,而遺余語。聞者遂以洪語斥余,而仍侈司寇往說,以相難惜哉。今出余指,彼將知龍。

阮翁律調,蓋有所受之,而終身不言所自。其以授人,又不肯盡也。有始從之學者,既得名,轉以其說驕人,而不知已之有失調也。余既竊得之,阮翁曰:「子毋妄語人。」余以為不知是者,固未為能詩。僅無失調而已,謂之能詩,可乎?故輒以語人無隱,然罕見信者。(少時作詩,請政阮亭,阮亭粗為點閱,其竅妙處吝不一示。因發憤三四月,始於古近二體,每體各分為二。蓋古體有古中之古、古中之近,近體有近中之古、近中之近。截然判析明白,自此勢如破竹,詩家竅妙,具得了然於心矣。)

聲病興而詩有町畦,然古今體之分,成於沈宋。開元天寶間或未之尊也。大歷以還,其途判然,不復相入。由宋迄元,相承無改。勝國士大夫,浸多不知者。不知者多,則知者貴矣。今則悍然不信,其不信也,由不明於分之之時。又見齊梁體與古今體相亂,而不知其別為一格也。常熟錢木庵良擇,推本馮氏,著唐音審體一書,原委井然,可以采,名流問辨鹹不及。

頃見阮翁雜著,呼律詩為格詩,是猶歐陽公以八分為隸也。詩之為道也,非徒以風流相尚而已。記曰:溫柔敦厚,詩教也。馮先生恒以規人,小序曰:發乎情,止乎禮義。余謂斯言也,真今日之針砭也夫。

或曰:禮義之說近乎方嚴,是與溫柔敦厚相妨也。余曰:「詩固自有其禮義也。今夫喜者不可為泣涕,悲者不可為歡笑,此禮義也。富貴者不可語寒陋,貧賤者不可語侈大。推而論之,無非禮義也。其細焉者,文字必相從順,意興必相附屬,亦禮義也。是烏能以不止耶?」

昆山吳修齡喬論詩甚精,所著圍爐詩話,余三客吳門,遍求之不可得。獨見其與友人書一篇中,有雲:詩之中須有人在。余服膺以為名言。夫必使後世因其詩以知其人,而兼可以論其世,是又與於禮義之大者也。若言與心違,而又與其時與地不相蒙也,將安所得知之而論之?

修齡又雲:意喻之米,文則炊而為飯,詩則釀而為酒。飯不變米形,酒則變盡。啖飯則飽,飲酒則醉,醉則憂者以樂,喜者以悲,有不知其所以然者,如凱風小弁之意,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也。知言哉!

司寇昔以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,奉使祭吿南海,著南海集。其首章留別相送諸子雲:「盧溝橋上望,落日風塵昏。萬里自茲始,孤懷誰與論。」又雲:「此去珠江水,相思寄斷猿。」不識謫宦遷客,更作何語!其次章與友夜話雲:「寒宵共杯酒,一笑失窮途。」窮途定何許?非所謂詩中無人者耶?余曾被酒於吳門亡友顧小謝以安宅,漏言及此。坐客(宋犖)適有入都者,謁司寇,遂以吿也。斯則致疏之始耳。

客有問余者曰:「唐宋小說家所記,觀人之詩,可以決其年壽祿位所至,有諸?」答曰:「詩以言誌,誌不可偽托。吾緣其詞以覘其誌,雖傳所稱賦列國之詩,猶可測識也。矧其所自為者耶。今則不然,詩特傳舍,而字句過客也。雖使前賢復起,烏測其誌之所在。」

德州田侍郎綸霞雯,行視河工,至高家堰,得詩三十絕句。南士和者數人。余適過之,亦以見屬。余固辭,客怪之,余曰:「是詩即我之作,亦君作也。」客曰:「何也?」曰:「徒言河上風景,征引故實,誇多鬥靡而已。孰為守土?孰為奉使?就為過客?孰為居人?且三十首重復多矣,不如分之諸子。」客憮然而退。

凡一題數首者,皆須詞意相副,無有缺漏枝贅,其先後亦不可紊也。顧小謝每舉少陵兩過何將軍園林詩,以示學者。余謂此詩家最淺近處。不見文選所錄魏晉人詩,分章者尋其首尾,如貫珠然。近人試為兩首,都無次第,不潛心也。

小謝有消夏錄,其自敘頗詆阮翁。阮翁深恨之,然小謝特長於機辯,不說學,其持論仿彿金若采(聖嘆)耳,不足為阮翁病。然則阮翁奚為恨之?曰:阮翁素狹,修齡亦目之為清秀李於鱗(攀龍),阮翁末之知也。

山陽閻百詩若璩,學者也。唐賢三昧集初出,百詩謂余曰:「是多舛錯,或校者之失,然亦足為選者累。如王右丞詩:東南禦亭上,莫使有風塵。禦訛卸,江淮無卸亭也;孟襄陽詩:行侶時相問,涔陽何處邊。涔誤潯,涔陽近湘水,潯陽則遼絕矣;祖詠詩:西還不遑宿,中夜渡京水。京誤涇,京水正當圃田之西,涇水則已入關矣。」余深韙其言,寓書阮翁,阮翁後著池北偶談,內一條雲:「詩家惟論興會,道裏遠近不必盡合。如孟詩:瞑帆何處泊,遙指落星灣。落星灣在南康,」雲雲。蓋潛解前語也。噫,受言實難!夫「遙指」雲者,不必此夕果泊也,豈可為「潯陽」解乎?

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