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容齋五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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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新仲舍人常云:「人生天地間,壽夭不齊,姑以七十為率:十歲為童兒,父母膝下,視寒暖燥濕之節,調乳哺衣食之宜,以須成立,其名曰生計;二十為丈夫,骨強誌健,問津名利之場,秣馬厲兵,以取我勝,如驥子伏櫪,意在千里,其名曰身計;三十至四十,日夜註思,擇利而行,位欲高,財欲厚,門欲大,子息欲盛,其名曰家計;五十之年,心怠力疲,俯仰世間,智術用盡,西山之日漸逼,過隙之駒不留,當隨緣任運,息念休心,善刀而藏,如蠶作繭,其名曰老計;六十以往,甲子一周,夕陽銜山,倏爾就木,內觀一心,要使絲毫無謙,其名曰死計。」朱公每以語人以身計則喜,以家計則大喜,以老計則不答,以死計則大笑,且曰:「子之計拙也。」朱既不勝笑者之眾,則亦自疑其計之拙,曰:「豈皆惡老而諱死邪?」因為南華長老作《大死庵記》,遂識其語。予之年齡逾七望八,當以書諸紳雲。

瀛、莫二州之境,塘濼之上有禽二種。其一類鵠,色正蒼而喙長,凝立水際不動,魚過其下則取之,終日無魚,亦不易地。名曰信天緣。其一類騖,奔走水上,不閑腐草泥沙,唼唼然必盡索乃已,無一息少休。名曰漫畫。信天緣若無能者,乃與漫畫均度一日無饑色,而反加壯大。二禽皆稟性所賦,其不同如此。

國朝士大夫,除官避父祖名諱,蓋有不同。不諱嫌名,二名不偏諱,在禮固然,亦有出於一時恩旨免避,或旋為改更者。建隆創業之初,侍衛帥慕容彥劊、樞密使吳廷祚皆拜使相,而彥釗父名章,廷祚父名漳,制麻中為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同二品。紹興中,沈守約、湯進之二丞相,父皆名舉,於是改提舉書局為提領。自余未有不避者。呂希純除著作郎,以父名公著而辭。然富韓公之父單名言,而公以右正言知制誥,韓保樞之子忠憲公億,孫絳、縝,皆歷位樞密,未嘗避。豈別有說乎?

唐安祿山表權臯入幕府,臯度祿山且叛,以其猜虐不可諫,欲行,慮禍及親,因獻俘京師,在道詐死,既含斂而逸去。臯母謂實死,慟哭感行路,故祿山不之虞,歸其母。臯潛奉侍晝夜南奔。既渡江而祿山反。天下聞其名,爭取以為屬。甄濟居青巖山,諸府五辟,詔十至,堅臥不起。安祿山入朝,求濟於玄宗,授范陽掌書記,濟不得已而起。察祿山有反謀,不可諫,因謁歸,陽歐血不支,界歸舊廬。祿山反,使封刀召之。曰:「即不起,斷其首。」濟引頸待之。使以實病告,慶緒復使強輿至東都。會廣平王平東都,詣軍門上謁,肅宗使汙賊官羅拜,以愧其心。《唐書》列二人於《卓行傳》,褒之至矣。有元正者,在河南幕府,史思明陷河、洛,輦父匿山中。賊以名召之,正度事急,謂弟曰:「賊祿不可養親,彼利吾名,難免矣。然不汙身而死,吾猶生也。」賊既得,誘以高位,瞋目固拒,兄弟皆遇害。父聞,仰藥死。事平,詔錄伏節十一姓,而正為冠。臯、濟之終,與正皆贈秘書少監。予謂臯、濟得生,而正一門皆並命,故當時以為伏節之冠。而《唐史》不列之《忠義》、《卓行》中,但附見於其祖萬頃《文藝》之未,《資治通鑒》亦不載其事,使正之名寂寥不章顯,為可恨也!白樂天作張椷碑云:「以左武衛參軍分司東都,屬安祿山陷覆洛京,以偽職淫刑,脅劫士庶,公與同官盧糞潛遁於陸渾山,食木實,飲泉水者二年,訖不為逆命所汙。肅宗詔河南搜訪不仕賊庭、隱藏山谷者,得六人以應詔,公與哭在焉。繇是名節聞於朝,優詔褒美,特授密縣主簿。」 蕭穎士為唐名人,後之學者但稱其才華而已,至以答楚童奴為之過。予反復考之,蓋有風節識量之士也。為集賢校理,宰相李林甫欲見之,穎士不詣,林甫怒其不下己。後召詣史館,又不屈,愈見疾,至免官更調河南參軍。安祿山寵恣,穎士陰語柳並曰:「胡人負寵而驕,亂不久矣。東京其先陷乎!」即托疾去。祿山反,往見河南采訪使郭納,言禦守計,納不用。嘆曰:「肉食者以兒戲禦劇賊,難矣哉!」聞封常清陳兵東京,往觀之,不宿而還,身走山南,節度使源洧欲退保江陵,穎士說曰:「襄陽乃天下喉襟,一日不守,則大事去矣。公何遽輕土地,取天下笑乎?」洧乃按甲不出。洧卒,往客金陵,永王璘召之,不見。劉展反,圍雍丘,副大使李承式遣兵往救,大宴賓客,陳女樂。穎士曰:「天子暴露,豈臣下盡歡時邪!夫投兵不測,乃使觀聽華麗,誰致其死哉?」弗納。穎士之言論操持如此,今所稱之者淺矣。李太白,天下士也,特以墮永王亂中,為終身累,穎士,永王召而不見,則過之焉。

石尤風,不知其義,意其為打頭逆風也。庸人詩好用之。陳子昂《入峽苦風》云:「故鄉今日友,歡會坐應同。寧知巴峽路,辛苦石尤風。」戴叔倫《送裴明州》云:「瀟水連湘水,千波萬浪中。知君未得去,慚愧石尤風。」司空文明《留盧秦卿》云:「知有前期在,難分此夜中。無將故人酒,不及石尤風。」計南朝篇詠,必多用之,未暇憶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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