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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田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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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祖皇帝初幸相國寺,至佛像前燒香,問當拜與不拜,僧録贊寧奏曰:「不拜。」問其何故,對曰:「見在佛不拜過去佛。」贊寧者,頗知書,有口辯,其語雖類俳優,然適會上意,故微笑而頷之,遂以爲定制。至今行幸焚香,皆不拜也。議者以爲得禮。

開寶寺塔在京師諸塔中最高,而制度勘精,都料匠預浩所造也。塔初成,望之不正而勢傾西北。人怪而問之,浩曰:「京師地平無山,而多西北風,吹之不百年,當正也。」其用心之精蓋如此。國朝以來木工,一人而已。至今木工皆以預都料爲法。有《木經》三卷,今行於世者是也。

國朝之制,知制誥必先試而後命,有國以來百年,不試而命者才三人:陳堯佐、楊億、及脩忝與其一爾。

仁宗在東宮,魯肅簡公爲諭德,其居在宋門外,俗謂之浴堂巷,有酒肆在其側,號仁和,酒有名於京師,公往往易服微行,飲於其中。一日,真宗急召公,將有所問。使者及門而公不在,移時乃自仁和肆中飲歸。中使遽先入白,乃與公約曰:「上若怪公來遲,當托何事以對?幸先見教,冀不異同。」公曰:「但以實告。」中使曰:「然則當得罪。」公曰:「飲酒人之常情,欺君臣子之大罪也。」中使嗟歎而去。真宗果問,使者具如公對。真宗問曰:「何故私入酒家?」公謝曰:「臣家貧無器皿,酒肆百物具備,賓至如歸,適有鄉里親客自遠來,遂與之飲。然臣既易服,市人亦無識臣者。」真宗笑曰:「卿爲宮臣,恐爲御史所彈。」然自此奇公,以爲忠實可大用。晩年每爲章獻明肅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數人,公其一也。其後章獻皆用之。

太宗時親試進士,每以先進卷子者賜第一人及第。孫何與李庶幾同在科場,皆有時名,庶幾文思敏速,何尤苦思遲〔一〕。會言事者上言:「舉子輕薄,爲文不求義理,惟以敏速相誇。」因言:「庶幾與舉子於餅肆中作賦,以一餅熟成一韻者爲勝。」太宗聞之大怒,是歲殿試,庶幾最先進卷子,遽叱出之。由是何爲第一。〔二〕

故參知政事丁公、晁公往時同在館中,喜相諧謔。晁因遷職,以啟謝丁,時丁方爲群牧判官,乃戲晁曰:「啟事更不奉答,當以糞墼一車爲報。」晁答曰:「得墼勝於得啟。」聞者以爲善對。

石資政好諧謔,士大夫能道其語者甚多。嘗因入朝,遇荊王迎授,東華門不得入,遂自左掖門入。有一朝士,好事語言,問石云:「何爲自左掖門入?」石方趂班,且走且答曰:「秪爲大王迎授。」聞者無不大笑。楊大年方與客棋,石自外至,坐於一隅。大年因誦賈誼《鵬賦》以戲之云:「止於坐隅,貌甚閒暇。」石遽答曰:「口不能言,請對以臆。」

故老能言五代時事者云:馮相、和相同在中書,一日,和問馮曰:「公靴新買,基直幾何?」馮舉左足示和曰:「九百。」和性褊急,遽回顧小吏云:「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?」因詬責久之。馮徐舉其右足曰:「此亦九百。」於是烘堂大笑。時謂宰相如此,何以鎮服百僚。

錢副樞嘗遇異人傳相法,其事甚怪,錢公後傳楊大年,故世稱此二人有知人之鑒。仲簡,揚州人也,少習明經,以貧傭書大年門下。大年一見奇之,曰:「子當進士及第,官至清顯。」乃教以詩賦。簡天禧中舉進士第一甲及第,官至正郎、天章閣待制以卒。謝希深爲奉禮郎,大年尤喜其文,每見則欣然延接,既去則歎息不已。鄭天休在公門下,見其如此,怪而問之,大年曰:「此子官亦清要,但年不及中壽爾。」希深官至兵部員外郎、知制誥,卒年四十六,皆如其言。希深初以奉禮郎鎖廳應進士舉,以啟事謁見大年,有云:「曳鈴其空,上念無君子者;解組不顧,公其如蒼生何!」大年自書此四句於扇,曰:「此文中虎也。」由是知名。

太祖時,郭進爲西山巡檢,有告其陰通河東劉繼元,將有異志者,太祖大怒,以其誣害忠臣,命縛其人予進,使自處置。進得而不殺,謂曰:「爾能爲我取繼元一城一寨,不止贖爾死,當請當爾一官。」歲餘,其人誘其一城來降。進具其事送之於朝,請賞以官。太祖曰:「爾誣害我忠良,此才可贖死爾,賞不可得也!」命以其人還進,進復請曰:「使臣失信,則不能用人矣。」太祖於是賞以一官。君臣之間蓋如此。

魯肅簡公立朝剛正,嫉惡少容,小人惡之,私目爲「魚頭」。當章獻垂簾時,屢有補益,讜言正論,士大夫多能道之。公既卒,〔三〕太常諡曰「剛簡」,議者不知爲美諡,以爲因諡譏之,竟改曰「肅簡」。公與張文節公當垂簾之際,同在中書,二公皆以清節直道爲一時名臣,而魯尤簡易,若曰「剛簡」,尤得其實也。

宋尚書爲布衣時,未爲人知。孫宣公奭一見奇之,遂爲知己。後宋舉進士,驟有時名,故世稱宣公知人。公嘗語其門下客曰:「近世諡用兩字,而文臣必諡爲文,皆非古也。吾死得諡曰『宣』若『戴』足矣。」及公之卒,宋方爲禮官,遂諡曰「宣」,成其志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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